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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去往安南的船只上,都有人迫不及待下手。” 王近安屏息,继而说道:“江右相以为我今日所论只关乎赈灾事宜,殊不知我亦要为了崔主事出面。” “钱二,沈六,周四,上来吧。” 崔迟幸闻声一怔。 点到的姓名恰是三百户中出粜的三户。 三个男人上台,姿态从容,毫无惧色。 “冯宝一干富户同罗善庆改稻为桑确为事实,他们蛇鼠一窝偷税漏税,坐拥万贯家产不肯出粜,经崔主事拿住证据后担心窝赃败露,便设计陷害她。” “咱们几户皆是种粮的小门小户,比不过他们财力深厚,改稻为桑周期长来钱慢,咱几个当然接受不了,罗善庆便以家中子弟县试童生之名相要挟,逼我们改田。” “他们挖空义仓为自己谋利,放话说天高皇帝远,既无大乱下乡纠察,随便做些假账簿应付应付上头的就是了。” 一句接着一句衷情坦白,渐渐压下朝堂群情,鸦雀无声。 遥望高台,帝王已变了神色。 “凭着这三人的话也能翻案?”江槲之笑了笑,嘴角打圈的皱纹随之颤动。 “某些人不也凭着堆上人证在这朝堂之上欺压崔主事么?”王近安一嗤,“我可懒得学诸位的做派。” “王侍郎,你这话一出,可是想与赵相公为营……” 王近安径直戒断话语:“为我们户部的忠臣翻案便是同他为营?” “往后你们又要说什么我为了王家不择手段勾结赵家,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我信的是崔主事。” 他懒得再同这些货色掰扯,从怀中摸出状纸与录册。 崔迟幸身形一颤,转首,对着他,坚决而肯定地颔首。 “此乃崔主事手记富户偷税名册,经臣一番勘察走访,详细添补。今奉与上,唯求重审,还崔家清白。” 内侍递上。 王近安再掏出:“此乃安南百姓千人血书切结书,字字浸泪控诉县令罗善庆鱼肉乡里,舞文枉法,恶行满贯的罪证。” 内侍擦了擦汗,再递。 王近安又呈上:“此乃东州知州所审,昔日户部前往官船遭劫,俱为江州知州同安南县县令罗善庆所指使。” 内侍小心打量宋睿的神色,啰嗦着手递上,指尖甫一触及证状,罗善庆连连后退,双膝瘫软,一屁股跌倒在地。 “截拦官船怎会是我二人所为!” “呵,那么前两条罪状,便是罗县令亲为了?”宋瑞冷笑,右手攥紧厚厚一叠证状,有一搭没一搭拍在手心,酿为近似鼓掌的沓沓声响。 话音落下。 “啪!” 殿外狂风呼啸而过,罪状如雪花纷飞洒满陛前。 衣袍随风飒飒飘动,宛若烈焰熊熊燃烧,将胸腔间的怒火尽数展现。 台上明黄龙袍随起身动作全然舒展,金刚怒目巍然不可侵,双睛凛冽扫视齐刷刷跪倒的一片。 “朕倒是不知各州官员沆瀣一气罗织密网,敢如此制作天衣无缝的伪证!” 登基多年,一向儒雅温和的帝王从未动过这般大的怒气。 众人跪倒叩首:“陛下息怒!” “好啊,好啊,好齐全的官印与证状,朕倒是不知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伪证,又是谁说服一干百姓为你们卖命,谋害忠臣!”宋瑞怒道,“当真是情辞恳切涕泗纵横装出一副蒙冤的可怜样,连朕险些也要被诸位的好戏骗过了!” “强抢民女,施压才子,偷缴赋税,改稻为桑这桩桩件件叠加起来杀头的重罪,也难怪你们想置崔主事于死地!” 冷笑犹如万千寒针刺入骨缝,罗善庆使命挣扎:“陛下,陛下,臣是冤枉的!是有人想作假诬害微臣!” 崔迟幸呵了一声,道:“沾染万民鲜血的切结书是竟也能做假?” “你!你!你你你你!你为何还手握那些证状!?” 罗善庆恼羞成怒,面容扭曲朝崔迟幸扑去,王近安将人轻轻一拽护在身后,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崔迟幸微微屈身示谢,从拦在身前的臂膀后走出。 后背攀爬上细细密密的冷汗,牙关不住上下打颤几近震碎,罗善庆清晰感受见内心的惶恐——是比先前更浓重的酷寒。 居高临下的睥睨,淡漠的笑意,勾勒出一副纷杂的神情。 或痛恨,或仇怨,或怜悯,甚能够窥出一丝无助,而后为浓重的悲哀覆灭。 殿内金光熠熠,褪色在眼前,倒映为昏黄的飞雨无边。 恍若置身那个雨夜,关山寺中,木佛低眉垂眸,面容不甚真切,眼神竟含仇烈。 他对视,只一瞬被击碎所有气力。 “我行事会留三份证状,一份摆在你们面前,一份誊抄摆在面上威胁,还有一份——” “自当藏在暗处,以备不测。” 崔迟幸缓缓道:“最后一份被我藏在了你厢房里最底一层金银箱内。” 身在县衙无法出门时,一颗从未安定过的心早已告诉她,此次行程必定不会轻易收尾。 于是,她早就偷偷潜入主厢房内,拿出双影早已调配好的钥匙打开匣子,将罪状埋伏其底,另一把钥匙仍由双影单溯保管,为防的就是今日百口莫辩之境。 罗善庆彻底跌倒。 他对他的箱匣是何等忠诚与信任,以至于他只会次次吻上表面的白银铜钱,却从未怀疑过底部暗藏着虚假伪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已然蚀空他所有安乐享逸的美梦。 “可惜还是算错了一步,我本以为那是你用于年末上贡朝廷的宝箱,故而想趁这个机会回京上报,也算是我应诺了安南富户的准求。”上方的嘴角微微上翘,语气轻而冷,让人分不清是谑是怒,“却未曾想,罗县令一人坐拥千奇珍宝。” 身后,王近安凑近跟言:“拿到崔主事的证据后,我又亲自审问了安南的境况,果不其然你们这一帮子人看准她一个姑娘柔弱,便是想尽法子折辱她。她性子倔,不愿说出来同我们这些老家伙分担,想事后一起领功,不然你们一帮畜生可真是想拉前去赈灾的户部官员一起下水啊。” 罗善庆眼神怔愣,呆滞在原地,过后毫无预兆倏然抽搐,嘴里模糊呢喃:“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都是我的!” 紫黑交加的血块凝在他竖起的指尖,他骤然疯狂喊叫:“你杀人了,崔迟幸你杀人了,你害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和那群被你药死的百姓说去吧哈哈哈哈哈,装神弄鬼的老头和一群贱!要不是你耽误了整个安南,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也没人想同户部作对!哈哈哈安南死了那么多人!全都怪你!怪你!” 歇斯底里的话语陡然冲入脑海,崔迟幸大脑一团混乱,失神望着他的癫狂。 下一瞬,抽搐的双手握上她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无 韶华如是,白头誓约 疾速的掐握捏断了呼吸,十指交叠骤然贯穿魂魄,反刍出无数张安南百姓枯槁的脸,随着魂丝游荡又分离,消失在眼前,记忆深处的悲嚎化为耳中一阵嗡鸣,剥离了所有神智。 灵魂出窍间,崔迟幸双眼一黑,无力挣扎。 人群蜂拥而上制止罗善庆的疯狂举动。 又是极快的一息间,一只修长的,青筋暴起的手掌掐住暴徒脖颈,将他一摔碾压在地。 “左相,停手!停手!”秦均拼命拍打试图阻止疯魔一般的举动,来人却置若罔闻,臂膀血脉贲张更甚,眼底犹盛凛冽寒冰。 “安澜。” 身后传来略带喘气的小声呼唤,赵弥客回首,看见一双通红的眼。 眼里流光宛转,正汇聚成一小股水流,洗去双眸神采,连成空洞的雨,一滴滴下坠。 心跳漏拍一瞬,他即刻松了手,转身将人圈在怀中,越来越多的泪水浸透衣袂,流淌过他的发丝,仿佛将他的整颗心也濡湿透彻。 紫红色的勒痕落在雪白的脖颈上,触目惊心。他心下狂跳不止,拂过狰狞疤痕,指尖游走的一刹,胸膛紧贴的身子蓦然微微发颤,像是只惊魂不定的狸猫蜷缩在怀。 “昭昭,别怕。”赵弥客轻拍着颤动的背,转首看向秦均,见秦均对着自己微微摇头。 挪开身,进入眼帘的是一副死不瞑目的尸体。 赵弥客瞬即捂住怀里人的双眼,手缝间满是滚烫的泪水。 秦均跪下回话:“回禀陛下,此人身患花柳,服用毒散,毒发身亡。” 宋瑞脸色沉了又沉,不由看向蒋文正。 眼神落至的地方,散发着奇异而诡谲的光。 掐死她掐死她快掐死她! 镶在嘴角的欲念呼之欲出,蒋文正浑然未觉,被身侧的江槲之一推才回神,便见陛前一道阴冷目光。 不远处,另一道眼神凝在他的脸上。 秦均平平开口:“马主事已然告诉我安南药井中毒经过,据他描述以及我的推断,想必有问题的不是水,是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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