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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从未有改。” 赵弥客注视着她的眼睛,“我相信少时的你和现在的你皆纯善至极。” “若那时的你沉默寡言……” 赵弥客顿了顿,伸手抱住她,手臂环绕背脊与腰间,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仔细感受她血肉与韧骨的软与硬。 “昭昭,那我可不可以把过去缺席你生命的一份,弥补眼前的你?” 崔迟幸枕在他怀里,回抱住他的背脊,双眼渐渐泛酸。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何总能精准猜中她的心思,小心翼翼避开她伤口,不追问紧逼,又知道如何来接纳她的不安。 “阿姊是极少能与我交好的人。” “少时……” 总爱遮掩的海蚌终于露出一丝柔软的缝隙,缓缓道,“我在金陵城,没有一个朋友。” 赵弥客心跳漏一拍,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那么一个喜欢热闹,四海为友的人,竟会说出她过往的十多年里没有一个朋友。 那她在金陵城过得是何等艰辛…… 怀抱环得越来越紧,崔迟幸喘不过气来,抬首望他,小口呼吸,说道:“所以我很爱看话本子,只有话本子才能陪我,我看见里面的女主都有闺中好友,也会很羡慕。” “可我身边还有采薇,有阿娘,有阿姊。”崔迟幸微微摇头,垂眸,“我只能告诉自己,我不可谓不幸。” “那时的我去学堂,阿爹会派书童看管我,不许让我与旁人讲小话,也不许我在休学日子里出去玩,同窗都觉得我没趣,不愿意和我玩,也不会给我传小纸条……久而久之,全书院的人都不爱搭理我。” 她说,“放学后我必须回家温习功课,没到用膳不许出门,书房外边会加上锁扣,也许是靠他辛苦栽培,我在学堂总是拿第一。” 说起“第一”时,她语气藏不了骄傲,仰起头来笑得眼弯,忽而神情落寞,垂首道:“便有人说我自高自大,有时会往我的桌案下藏小虫吓唬我,故意打翻我的墨水,给我取难听的绰号,幼时的我哭鼻子……会被嘲笑,所以我长大之后很少哭了。” “我真的不是不想和他们说话。” 崔迟幸抿紧双唇,舌头咬得发疼,冷嘶了一声,很快被赵弥客注意到,借着琉璃灯火看清她舌尖一点嫣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若难过便不说了,何必把自己咬得舌头出血,想哭不是有我在么?” 崔迟幸不禁咂舌他的心细如发,那么一小声冷嘶他怎么都能懂啊。 “我不小心咬到的。”她撒个小谎,蹭了蹭他的胸膛,一点,一点,打开自己的蚌壳。 “若是我说了闲话,伴读学童便要告诉阿爹,阿爹会责罚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我……” “这不是为你好。” 几乎是跟着她后一句话应声而出,赵弥客垂眸,眼睫颤动,“昭昭,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替旁人找借口。” “在世家聚会上,我必须为阿爹,为崔家争面子,所以我要装出贵女的典范,在学堂我要次次拿甲等一名,阿爹才可能会放我有一日休息,他总是拿阿娘与他的婚姻威胁我……若我不听他的话,他就要休了阿娘。” 崔迟幸声音越来越低,“那都不是我想做的事……我也想有朋友,想同阿姊阿兄们去捉萤虫,去勾栏瓦舍,我想哭笑自如,不必讨好委屈自己,我想去看看金陵城外的天有何不同。” 她像是又想起什么好玩儿的,竖起食指,得意道:“我长大一点以后,学会了很多鬼点子,比如撺掇父亲出去赴宴,求母亲再配把锁钥匙放我出门,这样就能偷偷跑出去玩,打马球就是偷跑出去学的!” “不过,被发现后罚跪祠堂也很辛苦……” 赵弥客越听她往后说,心尖越是发酸,隔着衣料闻见她疾快的心跳,震得他一阵发疼手软。 他知她入京背后的艰辛,却未曾想这份艰辛已超出他所料。 工整娟秀的字迹会不会是被打着手掌心练出来的?她所学诗书词赋是不是因罚跪至双膝肿胀才能倒背如流?她所得功名,竟是拿十多年的自由与忍让换取,而她本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贵女长大。 她是那个唯一不嫌他满室烛火的人,原来出自于她也曾在幽闭室内惧怕黑暗;她从前能够忍受馆阁刁难,原来是早已习惯这些捉弄与嘲讽;她热爱自由,是因为她做过一只被关在名为家族利禄牢笼中的囚鸟。 他总无奈她嘴硬,却不知,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该如何表达自己。 “昭昭……” 无法抑制往深处想象,赵弥客只觉满心满肺的发疼,手抱得更紧,直至怀里弱弱传来一句“我喘不过气了”,他才不舍地松开一些。 “我经常去宅内为我设的幽闭室反省,那间室内很小,我从小关到大也就习惯了,一关便是几日,也只有阿姊与阿娘会来看我……三叔常劝我同阿爹认个错服软,何必要如此辛苦。” 崔迟幸语气平平,“你知道的,我脾性倔,说什么也不肯认错,有时候阿爹气急了便会上手……就算如此,我也逃了好几场相看!” 海蚌又紧闭上了壳,不愿再说一句,把脸埋在温热的怀里,双手攥紧她最能依靠的衣衫,一只温热的手掌瞬即将她两手揣藏。 “故而少时的我沉默寡言,也很少笑,我觉得没什么值得我笑的事……” 崔迟幸仰起脸,一缕葳蕤灯火吹进相对的那双眼,她竟窥见有微光闪烁,眼尾缀着一色月光,转而想让自己语调变得欢快,“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我很幸福,若这皆是对我从前吃苦的回馈,那我真是赚了!” “不是。” 赵弥客贴近她耳畔,“不是一定要吃苦,吃苦算不得一件好事,你不要强行忽视自己的苦楚。” 你应该归功于自己的坚韧,而非吃苦。 你这样好的人,不该承受那么多的苦楚。 赵弥客埋进她的肩窝深吸:“崔昭昭,我只愿你自在行事。” “我的痛苦比起大多世人不过尔尔,我有阿姊,有阿娘,有采薇轮流救我一场,有她们陪我长大……说出口,好像太过矫情。” “昭昭,这不是矫情。” “你所受之苦与旁人不同,痛苦不可用于相比,你不必因你的倾诉而感到愧疚。”赵弥客柔声说,“我很幸福,昭昭,你终于愿意告诉我。” 温热的手掌扣紧后脑勺,整个人都被按进温暖而有厚度的怀抱。 崔迟幸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肌理、温度,起伏的血肉与身骨,都透过皮囊融化她僵硬的感官。 爱是流动的,在此刻,在她的身体里,盈盈汇淌。 一时怔住,忘了接话。 她总是羞于启口自己的困境,一直认为她所受的苦楚太过微不足道,可眼前这个人,用一字一句,用他的怀抱,告诉她,她的痛苦也是需要被重视的。 “我只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辛苦你了,昭昭。”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同她说一句“辛苦了”。 原来,坦白心绪也算不得一件难事。 空虚飘荡的心倏尔被填满,酸酸胀胀,堵住她喉间发疼,崔迟幸还是忍不住哽咽:“那时阿姊常偷偷给我送吃食,还给我带外头的话本子,会为了我向父亲求情,其实她过得也难……所以我会如此珍视她。” “现在不会了,我不会被关禁闭了,赵弥客。” “不会了,昭昭。” 赵弥客轻拂过她濡湿的额发,又爱又怜地吻过她的眉心,“你现在有许多朋友,有余眷京他们,有长乐街的伙伴,有同僚,有我……” “你不会再孤单了。” 往后的日子里,他决不要她再受为难。 触及她的柔软心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副模样,她只是淡然说着“早都过去了”想安慰他,他都觉得有细密的针脚在往心上刺穿。 赵弥客久久不能回神,抱着她不肯撒手。 “赵弥客,你别难过,我都不伤心了。” 崔迟幸不理解他为何默不作声。 忽然想起她知晓他的往事时,似乎也如这般有青桔汁水迸溅心脏,酸疼难堪,绵软里包裹着尖锐的满足感。 喜欢一个人—— 原来也会为他的过去而感到悲伤吗? 也会因为他主动的坦白而感到幸福吗? 那她真的好喜欢他,如他一般钟意着她。 她笑眼弯成一条缝,透过他的身后,一轮圆月高悬。 婵娟明亮,倾洒世间流转不散的清辉。 —— “昭昭,那是你的情郎么?” 从门缝窥见二人离别的崔迟离拿着小帕掩嘴笑道,“怪不得大伯父一直说你是色令智昏,被美色迷了眼,郎君果真是俊的。” 二人一起坐在院内新打的秋千上,乘着月色与晚风,如幼时一般互相嬉笑打趣。 “阿姊!你也笑我!”崔迟幸抱紧她的手,不满努嘴,“才不是呢,我又不是冲着他脸好看喜欢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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