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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有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念课文一样的平铺直叙,而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音调,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在抖。
“胳膊很粗……勒在这里。”
抬手想去指自己的脖子,但手指抬到半空就停住了,悬在那里,像是面前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宿云松看到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也有擦伤,掌根的位置磨掉了一块皮,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
“抓他的胳膊,指甲抠进去了,穿了长袖……然后有什么东西罩下来,黑色的,不知道是布还是塑料袋,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泪就是在这一刻掉下来的,整片整片地涌。那双本来就红透了的眼睛像终于蓄满了水的堤坝,在某个瞬间无声地决了口,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流到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上,混着血丝变成淡红色的水痕,又流到下巴,滴在蜷起来的膝盖上。
但是没有声音。
哭成这样了,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胸腔在起伏,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把所有应该宣泄出来的哭喊都死死地闷在了里面,只有急促的、断裂的喘息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次探出水面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宿云松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巾盒子又往那边推了推。
许秋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没进来,就站在门边,把杯子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然后退了出去。
“把我往旁边拖。”声音已经完全碎了,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揉烂的枯叶,“地上有沙子,碎石,硌着背,踢他,腿被按住了。喊了,但是那个罩住头的东西压在嘴上,喊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
宿云松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抵在膝盖上,骨节泛出白色,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呼吸也没有变,他见过太多报案人,知道此刻任何一点来自倾听者的情绪波动,都会被对方捕捉到,然后放大成十倍百倍的羞耻。
“扯我的衣服。”
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往前倾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背猛推了一把。额头几乎要抵到膝盖上,两只手从胳膊上松开,转而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缝里,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
“扣子崩掉了……听到扣子弹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听得特别清楚,雨声那么大,但是听得特别清楚,弹在水泥地上,叮的一声,滚远了。”
语速突然变得很快,快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旦慢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然后是裤子,不脱,是直接扯的,扯坏了,布料撕开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很近,太近了,就在耳朵边上。”
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在经历某种记忆重演时产生的生理反应,肩膀在抖,手在抖,膝盖在抖,连垂下来的发梢都在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咯咯的,像冬天里站在冰面上听到冰层碎裂的那种声音。
“压上来,很重,动不了,脸被按在地上,这边的颧骨磕在石头上。”
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左颧骨,那里有一块青紫,被雨水泡过之后边缘有些发黄。
“然后就是……”
声音到这里断了,断得非常突然,像是有人拿剪刀把后半截话齐根剪掉了,嘴唇还在动,喉咙还在用力,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只有急促的喘息,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像是被扔上岸的鱼。
宿云松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潮湿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不是询问室里的味道,是外面的味道,是那个房间外面的世界仍然存在的证明。
喘息声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了一点点。
宿云松回到座位上,这一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他拿起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桌子边缘,放在一个伸手就能够到、但不需要触碰任何人的位置上。
那只满是擦伤的手伸过来,拿走了纸巾,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巾被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白色。
“持续了多久?”
宿云松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问,也必须在现在问,不能等,等得越久,把这段记忆重新封存起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没有回答,攥着纸巾的手又开始发抖,纸团的边缘被指甲掐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不记得了。”
声音闷闷的,从埋在膝盖之间的嘴里传出来。
“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走了,趴在地上,雨一直在下,地上的水漫过来,漫到脸下面,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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