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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祉听见营帐外赵铮的声音命道:“先将人带回汴京。”
正值夏日,军队才往汴京行了三日,他就因着伤口感染发起烧来,烧的他嘴唇起皮,到最后浑身几乎没有汗可出,左胸伤口溃烂流脓,他吃什么吐什么,整张脸几无人色,行医看了就摇头。
军中人人都觉他是将死之人,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因为他意识太过混沌模糊,一天中醒一个时辰转又昏沉沉睡十一个时辰。
在这样一场昏沉之中,他想起很多小事,他在安顺的大街小巷穿梭,父亲打他手心,母亲给他抹药,直到最后一帧留在雪地里双亲割血破喉的惨状。
他幡然醒悟,混沌之感凝结成一股力量。赵铮刚对他卸下一点防备,他不能在这档口死了。
真尤还在幽州等他回信,他未将断错案的姚钦推入监狱,父母之死也未查清,他不能死。
他紧咬着牙硬撑过去,胃里泛酸吐了东西他就再吃一遍,能吞多少就是多少。连夜里也不敢闭眼,实在累了就含姜片,掐自己皮肉,他害怕,害怕自己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行医被他吓了一跳,尽心救治下,他身上的毒终于渐清,军队也正好回到汴京。
这次万州打仗,崇山峻岭消息难传,中箭消息传到汴京有误,还没人知道他为赵铮挡了箭,人都说国公爷中了毒箭将要死了才回汴京治伤。
他身子还不能太折腾,赵铮让他跟着入府由国公府的府医照料,他随着赵铮走进府,看着国公府的秦氏和老太君抱着赵铮又是跺脚又是哭,赵铮哭笑不得地解释。
赵铮此次毫发无损的回来,全府上下跟着高兴,太傅说要摆宴,婢子和侍从奔来走去,他看着国公府的热闹人群,再反观自己裹着纱布,孤身一人冷冷清清,心里并无波澜。
自幼时一场变故,这世间的万家灯火,不是非要有一盏灯为自己而亮,陆祉心里暗暗的想,他本就不是时时沉浸于痛苦之中的人,也无需从别的地方汲取温暖,只有恨意能实打实的让自己从逆境中逢生。
可当赵铮带着他进流月泮,二人走至厅前,他听见赵铮说:“阿祉,这次多谢你,你的伤就由我这处的府医看着,定能……”
话还没说完,厅内突然冲出个影子从眼前迅速略过,他反应过来后再看,粉蓝衣裙的女郎紧紧狭抱住赵铮,他往旁退了几步。
赵铮眉眼发梢藏不住的高兴,又似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看着他道:“梨娘不懂事……让你见笑……”
女郎渐松开赵铮,露出一双哭的通红的兔子眼睛,她不讲规矩,直接喊他的字:“令帧……他们都说你中箭要死了……”
赵铮揉她乌发,轻声道:“这消息有误,你听谁胡说。”
她不答话,只问道:“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
“真的没有吗?”
“嗯。”
“再不能这样,老太君和夫人整日忧心你的伤势,把我也给吓坏了……我还给你酿了一壶酒呢……”
女郎说完似难过又似委屈,一眼都没往身边人撇去,或许都不知道他还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并无尴尬窘迫,只觉那股灵肉脱离之感在这不算热闹的时候席身,他看着自己的肉身在暗处窥伺着一对情人的喜乐。
建立的高墙一瞬倒塌,抵达到内心深处的是虚幻和惘然。
这种虚幻和惘然几乎要将他淹没,有一瞬间甚至让自己忘了真正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自己穷极一生去汲汲营营恐怕都无法换来像赵铮这种有亲人牵肠挂肚,又有情人为其温酒掌灯的时候。
这样辛苦活一世又有何意思呢?
梦醒了。与其说是梦醒,不如说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停止。
陆祉从榻上起身,开始翻箱倒柜,终于找到自襄阳被二皇子发现时就放在匣下最底下藏着的仕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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