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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还带翠筠去吧?” 黎青心是这么想,嘴上却道:“我瞧她在北平挺自在。” “她还年轻,耽误在这里不好,该随你去四处看看。”蓝筱竹轻轻叹息,他看向黎青,不施粉黛的她才真正显现出她的年纪来。她今年才二十岁,生命行至最青春的年华,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已经记不清。那张年轻时自己的面容,停留在他任何一个戏迷的眼中,而他自己却记不清了。 桌面上的铜镜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面颊凹陷,眼眶发青,双目见不着一丝光芒,一头白发因刚小睡起显得有些凌乱。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师父,用汤吧。” 蓝筱竹笑道:“你饶我一日,我嘴里苦了这许久。” 黎青哪里依他,道:“祁伯让你喝你便喝,如今换做我,竟市侩起来了。统共一两口汤水,你快喝了,我给你拿蜜饯来。” 蓝筱竹没有办法,只得喝了。这参汤自己服了一月余,如今竟然尝出些许甘甜来。原来饮食上习惯了苦味,竟也能品出甜,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为何再也体会不到人生的一丝欢愉了呢?好像他快活的日子,自被召进宫那日起,就不再拥有过了。 “你再待个几日就回去吧,我这里自有人照应。听说翠筠说,有个办出版社的年轻人有意于你,倘若合适,你大可定下婚姻,就定居在上海……” 黎青听闻此语颇有几分交代之意,忙道:“我不急着嫁人,你还有许久要等的时候。” 傍晚院子里来了客,不是别人,正是黎青小时候拆过台的名旦洪梦楼。他自年过四十之后便不再唱戏,同一个好人家的女儿结了婚姻后,在北平城内开了间珠宝铺子,黎青先前还常去他店铺里置办头面。提及黎青小时候冒犯之事,洪梦楼却也从来不计较,甚至后来还增了与她和蓝筱竹的来往,时常来聊戏下棋。 此番洪梦楼前来拜见蓝筱竹,一是来探病,二是辞别。 他自幼父母双亡,如今最亲之人便是爱妻,爱妻小他十岁,曾是他在四川走穴时相识的。那女子为了他,舍下四川父母随他来了北平这许多年,如今他便打算陪伴妻子去到四川老家侍奉双亲。 “你这一走,北平城内我认得的这些故人,可算散尽了。”蓝筱竹此刻恢复了些精气神,便让黎青搀扶他到院内水池旁乘凉,翠筠又前来设了小方案,摆上茶水点心待客 洪梦楼无可奈何地笑笑,只道:“你还有老祁和这一班子徒儿,家里且不算冷清。” 二位昔日北平城享有盛誉的名角相望一眼,心底油然生起了无限感慨。他们从未想过,生命的更迭居然这样块,还没有来得及行什么事,就已经老了。现下已是黎青这般年轻人的天下。 蓝筱竹感叹:“此番一别,恐为你我二人此生最后一面。” 黎青不爱听他说晦气话,只道:“细水流长,你与洪老板总会再相见的。” 蓝筱竹微微颔首,忽然面上显露出一分微笑,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对黎青道:“这茶冷了,你去沏一壶新的来。”黎青自知他是有意支开她,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沏茶去了。 翠筠正在厨里忙活晚饭,见她进来了,成心不搭理,默默让到一旁去择菜。黎青倒先开口了:“真不同我讲话?” “你有江小姐,同她讲去就是了。” 黎青笑道:“从前也没发觉你那样记仇。” 此后二人无言,黎青低头准备着茶水,才闻得身后渐起抽泣声,她也不回头,只闻翠筠道:“师父老了……夜里我在西厢房守着,他屋里的灯一夜都未熄过, 黎青在北平待的这小半个月每日推开房门,便能嗅到院内愈发浓的桂树香意,终是到了中秋。去年中秋她初离了这一班子人到上海去,只和翠筠两个人,若要过节必然显得冷清,只好作罢。如今又有了这一大班子人,倒是重回了往日那股热闹劲。 一早翠筠便上街去购置过节所需,戏班子里一些女孩子则在外院把桂花从树上摇下,掺和着白砂糖用石头封罐留作以后泡茶用。男子和小孩子则由祁伯放他们一日假,这个时节鱼正肥,一群人便去抓鱼玩,祁伯是个老顽童,也一并去了。 于是闲下来的只有黎青蓝筱竹二人。 蓝筱竹已有十几日闭门不见人,只祁伯进出照顾。黎青有时夜里经过窗边,总想着能看见里面的什么。可屋里不见烛火,她什么也看不见。 早晨她在蓝筱竹屋外的摇椅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她想,蓝筱竹是不是也这样在屋内静坐着。如今他们隔着一道墙,而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上街购置物件的翠筠今日觉得有些异样。她穿了四五条胡同走到市上这一路,总觉着背后有人跟着自己。起先她只觉着怪,直到在点心铺定完月饼的时候,那老板却说适才外头有个姑娘一直往里头张望,翠筠回过头去却什么也见不着。她原先有些怕,听到是个女子,便松了一口气。只是自己怎么会招来一个女子尾随呢? 于是翠筠出了饼店要回家去,一只手却忽然在她将要过街时抓住了她的肩头。 黎青坐到近午也不见翠筠回来,便招呼了一个年轻的小青衣去市里寻她,自己则许久不见的忙活起做饭来了。只是等自己饭做好了,小青衣却回来说不见得翠筠在市集上。等祁伯和一群抓鱼玩的男子和小孩子回来,大家一起用饭时,却也仍不见翠筠。 这下黎青急了,翠筠向来干活是有条例的,从来不乱在外边玩,更不要说忘了回来做饭这件事。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夺门而出。 翠筠和江昔玉并肩走在西直门大街,秋日正午的阳光泼洒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她们一个着西式裙装,一个身上是中式的格纹布衫,脸上都未曾施粉黛,却依然显露出那种专属于年轻的美丽来。 翠筠微微仰头去看江昔玉的侧脸,许久不见,她剪了挂耳的短头发,显露出来的下颚好像一道玉痕,而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翠筠很难将眼前的她与那日在上海家中的她进行重叠——江昔玉这幅得体的模样倒让翠筠自己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一直住在北平么?” 翠筠沉默着。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江昔玉自言自语道。她似乎并不在意翠筠是否给予她回应,反而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在北平见过蓝老板,那时候我舅舅带我去听蓝老板的《白蛇传》,我听不懂,反而溜到后台玩了,还打碎了一个瓷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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