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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时生过那样的心思?!” “但总有这样的可能。” 夏禤垂首,勉强将泪水收住,而后轻轻摇头:“这些年,难道你从未信过他吗?” “我信他,所以我才要让他留下。我已是天家,可以给他一切他想要的,可他却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夏禤:“他已说了要归隐,你为了一件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将他杀了,若日后你再需要他呢?” 天家道:“我宁可自己不再需要他,也不能将他留给旁人。” “可他不是你的私属之物啊!”夏禤激动地说道。 天家狠了心,说道:“五哥,这事已成既定事实,你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罢,也只能如此了。” 夏禤缓缓闭上眼,扭过头说道:“我乏了,主上请回罢。” “五哥,你我才是手足兄弟。”天家淡淡说道,“我带了医官来给你诊脉,你安心养病,正旦朝会时你还要做礼官。” 暗室之内,许箐倚靠在条褥上,只觉昏昏沉沉,提不起气来,虽是醒着,却并不真的清醒,思绪时断时续,并非瞌睡,只是脑中空白,以至于他都不知夏禤是何时从何处进入的暗室。 夏禤似是已来了一会儿,眼中满是焦急。许箐看着他,眨了眨眼,微笑道:“你发髻散了。” “为了应付天家故意的。”夏禤随意答了,握住许箐的手,“方才我说话你可听到了?” 许箐摇头。 夏禤又耐心重复了一遍:“我是问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大抵不会再有日后了。”许箐的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已不真切,却还是继续说道,“兄长都已入仕成家,也不必我再操心,我对得起他们了……” “四郎?……”夏禤颤抖着凑上前扶住许箐,“四郎,你看看我。” “嗯。”许箐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夏禤上前将人搂在怀里,确定怀中人仍有呼吸脉搏后,吩咐苗新道:“去让方林再来看。” 苗新启动机关将床转回到卧房,而后去请了方林来。诊脉后又用了几针,方林才道:“我已施针护住许郎君心脉,暂时不会有危险。许郎君如此状况倒无须太过担忧,只是因今日吐了太多血,才会虚弱至此。后几日才是关键,一旦许郎君吐出的血颜色转红,就要立刻开始止血,若是失血过多,便回天乏术了。” “他方才已不甚清醒。”夏禤道。 方林:“大王请恕我直言,毒入心脉如此之深,许郎君还能清醒已是奇迹。” “我知道了。”夏禤说,“劳烦方公多费心。” 之后的三日,许箐只短暂地醒过不到一刻,而这“醒”也只是稍稍睁开了眼,无论守衷和夏禤如何在他旁边说话呼唤,他都没有给出回应。好在他尚有力气,在守衷耐心细心的伺候下,倒未曾被自己的血呛住,只是明显感觉到他已愈发无力,甚至守衷都起了心思,想提前备下后事。到第四日晨起时,许箐的呼吸只盘桓在胸口,时断时续,体温也渐失,只有嘴角时不时流出毒血。夏禤已不再落泪,只静静地搂着他,将手放在他胸口,感受着那虚弱得几乎探不到的心跳。 接近午时,跪坐在床里侧的守衷轻声说道:“郎君的气息已断了几次了,大王,让郎君正寝罢。” 夏禤摇头。 “大王,郎君已很辛苦了……” 夏禤还是摇头。沉默片刻,他动作轻柔地取出至宝丹,放入许箐口中,喃喃低语道:“再试一次,好不好?” 自然无人回答。又是一阵极长的气息停顿,就在守衷以为许箐就此离开,几乎要哭出声来时,他却又提了一口气,这一次的吸气带动喉头发出“嗬嗬”的摩擦声,夏禤立刻将许箐的背推直,轻拍起来。紧接着,鲜红的血液和半颗尚未融化的至宝丹随着极轻微的呛咳飞溅出来。 “是红的!”苗新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不是毒血了!方医官!快!快点!” 许箐做了个梦,梦中他还是许清,那一场演习的细节历历在目,从战前动员到部队开拔再到驻地演练,一切都仿佛又经历了一遍。一样的标记蓝方分队失败,退出演习场,一样的在迈出营地的一瞬被枪击。只是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子弹击中防弹背心左胸口位置的力度,巨大的冲力让他后仰倒地,左胸口钻心的疼痛很快蔓延至整个前胸腹部,接着穿透脏腑,传到背部。他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头部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磕在地上,眩晕,接着眼前一黑。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失去意识,而是非常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被抬上救护车,被包扎急救。 四肢冰凉僵硬得无法动弹,可胸口一直是温热的,似乎有人在捂着自己中弹的位置。他知道自己被人推进手术室,耳畔回荡着各种机器的响动。医生护士在他身上进行着各种操作,一切都是冰冷的。渐渐地,胸口的温热也被剥离,他怅然若失,就在觉得自己大抵要死了的时候,那温热却转移到手上,他立刻反手握住,唯恐再次失去。 夏禤惊诧地看着许箐主动握上来的手,终于情绪崩溃,伏在他手臂上失声痛哭。 “大王,”守衷红着眼劝道,“大王别太激动,要保重自己。” 夏禤只一个劲儿地摇头,许久之后他才再次抬起头来,勉强控制住情绪,道:“你们也陪了这几日,先去歇息罢,我在这里便好。” 守衷和苗新对视一眼,都知道此时定然劝不住,便各自收拾利落,留下温水帕巾等会用到的物事后就与方林一同退出了卧房。 夏禤将二人还握在一起的手轻轻放在了许箐的小腹处,而后挪动身体,躺在了许箐身旁。细微的起伏从许箐那已瘦到凹陷下去的小腹缓缓传来,夏禤将头靠在许箐胸膛,听着那缓慢但平稳的闷响,轻轻闭上了眼。 许箐在梦中徘徊,已辨不清虚实,只是那温热的触感不曾再远离,让他心中只觉踏实。身体似乎在被挪动,周围人声忽远忽近,似隔着一层,总听不真切。四肢百骸有支离破碎之感,许箐觉得自己像是个年久失修的机器,各个零部件都已磨损得几乎要脱落,却又如提线木偶般,即便摇摇欲坠,却总也掉不下来。一切都很飘忽,只有手中的温度带着几分真切缠绵,让他留恋。 不知过了多久,许箐的意识才逐渐聚拢,五感六识渐次归位,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却并不明亮,缓了几瞬,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回去。他不悲不喜,只是确认了这个事实。 “四郎,你醒了吗?”耳畔是熟悉的声音。 许箐眨了眨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缓慢地转过头,他是想出声的,只是大抵昏睡了太久,声带并不受控,所以只张了张嘴,并未发出声来。 “不急着说话。”夏禤道,“我先让方林给你看过。” 一番诊脉探查之后,方林说道:“大王可安心了,许郎君熬过来了。” “好,那就好。”夏禤连连点头,又道,“后面如何调养,如何用药,都有哪些需留心的还请方公拨冗同守衷详细说过。”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大王太过客气了。”方林道,“许郎君刚醒,身体仍旧虚弱,还是少说些话。” “我明白。”夏禤颔首。 方林知趣地起身退出,只留夏禤和许箐在屋内。 “喝些水吗?”夏禤问。 许箐轻轻点头。夏禤立刻扶着许箐坐起来,照旧是从身后拢住,小心地端过茶盏喂许箐喝了水。 温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许箐喘了几口气,轻声道:“你清减不少。” “那也不比你。”夏禤说。 许箐嘴角勾出了一点弧度,道:“吓坏了吧?” 夏禤摇头:“都过去了,你还在,这就足够了。” “让我看看你。” 夏禤听言便挪来条褥堆在许箐身后,让他靠坐在床上,而后自己坐到了许箐身边。许箐凝视夏禤片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是你拉住了我。” 夏禤垂眸不言,只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许箐的手背。 “我昏了多久?”许箐问。 “快一个月了。”夏禤说,“我救你出来时是十月初六夜,今儿已经是廿七了。” “入冬了……”许箐缓缓说道。 “是。”夏禤抬眸直视着许箐的双眼,良久无言。 许箐攒足了力气,抬起手摸了摸夏禤的脸颊:“想问什么?” “你大哥已外放出京,不过张娘子和你小侄儿仍在京中住;中亭和叶娘子还有你小妹依旧住在老宅;叔亭的侯府也有许多空房,他不日便要启程回北疆,你今后想住在哪里?我可以派人提前安排。” 许箐问道:“晟王府可有我容身之所?” 夏禤睁大了眼睛看向许箐,未几,泪水翻涌。他点头道:“有,只要你愿意。” “不过我暂时不想回京。”许箐道,“这别院没有旁人来,我先住在此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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