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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温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被公开认定患有麻风病的国王,迎娶一位平民女孩,是不被允许的。法律剥夺了患者的婚姻权,宗教将他打上“不洁”的烙印,而国王必须政治联姻的惯例,像三重铁闸,死死地压在这桩婚事上。
他曾为此失眠过很多个夜晚。
目光无数次落在法律文书上、落在她熟睡的脸上、落在石墙上那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缝上,反覆徒劳地寻找一条不存在于任何羊皮纸上的出路。
没有。
结论只有一个。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想到了那点微乎其微的,理论上的可能——神迹。
只有神迹降临,教会才会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为这桩婚事寻找一个神迹的解释。不是国王娶了平民,而是上帝将一个女人送到被诅咒的国王身边,治愈了他。
所以这场仗,他必须拿命去赢。
为了耶路撒冷,为了圣墓,为了她。
圣殿骑士团的旗子还插在最高的那座塔楼上,但旗角已经烧焦了。
鲍德温的军队从耶路撒冷出发,强行军四天,在第五天傍晚抵达约旦河东岸。他骑在那匹白色战马上,银色的面具蒙了一层灰,从眼缝里望出去,约旦河谷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座燃烧的堡垒。看到了萨拉丁的黑旗下密密麻麻的帐篷、攻城塔、投石机。看到了约旦河对岸,还有一支正在集结的穆斯林骑兵,数量是他援军的三倍。
此时正是约旦河夏季枯水期,河水是它一年中最浅的时候,马匹能过不会受到影响。
鲍德温没有下令扎营。没有休整。他甚至没有等骑兵列好阵型。他知道列阵的每一息,都是在给萨拉丁更多时间调兵,赌的就是萨拉丁没想到他敢不列阵就冲。
他拔出了剑。
面具吼出一句:“上帝把胜利赐给懂得赴死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身边的掌旗手。然后是离他最近的几十个骑兵。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剑从鞘里拔出来。金属刮擦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条铁蛇从河岸上窜过去。
再然后是整个队列。
“为了耶路撒冷!”
成千上万的嗓子里喊出来的声音,震得河面上荡起细密的波纹。
雷纳德骑在他的黑马上,偏头看了一眼鲍德温。他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国王。蒙吉萨那一仗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现在,这个骑在白马上戴着面具,右手握剑,左手连缰绳都握不住的人,正在用他全部残破的身体,撑起一面比任何旗帜都更沉的肉靶。
“疯子。”雷纳德骂了一句,然后拔剑,跟在那个疯子后面,冲进了约旦河。
战争的一个基本事实是:骑兵冲锋的冲击力,在几个祷告之内就决定了胜负。如果第一次冲锋打不穿对方阵线,骑兵就会陷入步兵的重围,然后被绞杀。
萨拉丁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对手。在他的经验里,任何一个正常的对手都会先列阵再冲锋。这是军事常识。所以当他看到对面那支军队没有列阵就冲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们在干什么?
这一瞬间的犹豫,就是鲍德温赌的东西。
城堡里。
浓浓用恶厨街买来的黑面包在石墙上画了一道杠,上面已经有13条杠了。今天是第十四天,鲍德温离开的日子。城里谣言四起,有说萨拉丁赢了,有说鲍德温下落不明,又说国王战死了,雷纳德接管了军队,萨拉丁正在向耶路撒冷进军,国王被俘虏了,萨拉丁要用他换雅各布渡口……
没一个谣言是说鲍德温的好话,但浓浓知道,没人带她走,鲍德温就是还活着。
她不聪明,兔子的脑袋就那么小。她只知道鲍德温和她约定了就会做到,死翘翘也是第一个让她知道。所以她把金币一个个缝在一件衣服上面,每天穿着,随时准备跑路。
她现在不想死了。
因为她在整理卧室的时候,发现一个花瓶底部印着大中三年,汉字,楷书。一个来自故乡的花瓶。
第十四天,无事发生。
第十五天的耶路撒冷,风很大。浓浓趴在窗前往外看。风把她的头发从辫子里扯出来几缕,在脸旁飘来飘去。她抬手胡乱别到耳后,眼睛没离开过远处的地平线。
不是因为她觉得今天会有什么。是因为她每天都看。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看完就去墙上划一道杠。兔子不会放弃自己挖的洞。
远处的风沙里,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黑点。
很小,像小芝麻粒。她以为自己眼睛进沙子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黑点在风沙里散开,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零零落落地铺在大道上。
一整支军队,从风沙里走出来。
浓浓没有出去迎接,她只是看着军队进了城,听到远远飘来的欢呼声。她在窗户边上,从午时站到了傍晚,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是被推开的,力道大到撞上墙的时候响了一声。他盔甲还没有卸,披风,银色的胸甲上都是沙土,肩甲的系带松了一根,垂在臂弯那里,随着他的步伐一甩一甩。靴子上全是干了的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硬碰硬的声响。
浓浓听到门响的时候转过身来,他已经快步走近,边走边摘掉了面具,随手一扔,哐当一声弹在地上,滚了半圈。
鲍德温几乎是小跑到她面前,搂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到她的脚后跟被带着离了地面。
她“嗯”了一声,不疼,是气被挤出来了。
面具底下那张脸,金色的睫毛垂着,鼻梁挺拔,唇瓣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嘴唇压在她唇上,磨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不是他在路上做过的无数次梦,然后才开始亲,吻得很急,像渴了许久的沙漠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浓浓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颧骨,那里的皮肤是光滑的,是好的。然后她的手指往上,插进他的头发里。金发被汗浸湿了,硬硬的,扎着她的手心。鲍德温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哼的一声,是那种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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