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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鲍德温无法理解享受女色的昏君,新婚之夜第二天,他懂了。
他的身体在说:留下来,继续,不要停。
他的王冠在说:你得走了。
但鲍德温还是起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打嗝,早餐恐怕又吃不下了。
萨拉丁的威胁还在,他从北方和东方围住耶路撒冷王国,试图要把耶路撒冷的脖子。这次虽堡垒保住了,但他会用别的办法来勒紧。
鲍德温走到书桌前,拿起花瓶。他的王后告诉他,制造这个花瓶的国家拥有最漂亮的烟花以及最致命的武器,火药。她说那是能将岩石炸成四分五裂的东西。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世界上他只相信她。
有一条路,从东方来。带着丝绸瓷器和香料,穿过沙漠和山脉,走几年,经过无数个王国和部落,最后到达波斯湾。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前,这是很早很早以前,这个花瓶在王宫至少两百年历史了。或许他可以找城里的威尼斯商人聊聊。
威尼斯人的船队能到君士坦丁堡,能到黑海。他们在耶路撒冷有自己的教堂法庭甚至小型武装。耶路撒冷王国的经济命脉有一半攥在他们手里。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最不愿看到耶路撒冷城被萨拉丁占领的商人,如果萨拉丁来了,他们将失去一切。
1184年。
铁匠巴里安继承了父亲伊贝林的爵位前往耶路撒冷,在王宫里见到了传说中被上帝救赎的麻风病国王。
病魔的痕迹仍残留在那张脸上,皮肤凹凸,轮廓微歪,却已不再狰狞,反倒像岁月刻下的旧地图。国王恢复得出奇地好,他迈步时沉稳有力,步伐不疾不徐,高大的身躯裹在长袍之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病弱之气,只有君王临世的威仪,威仪中又有一种被苦难淬过火,又被上帝重新擦亮的气度。
在餐桌上,巴里安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食物,他不由加快进食的举动,让国王低低笑了出声。
巴里安红着脸放下了饼。
“原谅我,我只是想到了我的王后。这是她发明的菜谱,很美味不是吗?”
巴里安抬起头,看到国王的目光充满了愉悦和骄傲,“她喜欢研究这些,她改善了平民们的生活。”
“我在路上饿了三天,吃的是干草泡水。如果那时候能吃到这个,我会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王后让活着变得没那么难,这比打胜仗还难。”巴里安不是在拍马屁,他的神情是认真的。鲍德温四世显然很受用,眼里的笑意一直到用餐结束都没有消失过。
巴里安是鳏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乱世滔天,国王从病中站了起来,身体恢复了,心却从未偏离,守住了耶路撒冷,也守住了真心。这样的人怎会辜负与他并肩作战的骑士?
巴里安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酒杯,朝着国王的方向,稳稳地举了起来。他没有说“我效忠于您”,也没有跪下。他只是把那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酒杯,看着国王。
国王也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沉甸甸的接纳所取代,像城门在最后一刻为远行归来的游子敞开。
从这一刻起,巴里安把命交给了他。
耶路撒冷城在变好。没有人相信一个人能改变一座城,但恶厨街变成了美食街——王后凭一己之力做到的。就知道这个分量了。此时这个被朝圣者歌颂的王后,正拿着黑面包教孩子在石墙上画画。
浓浓几年前在恶厨街买到的黑面包,现在已经绝版了。面包里有木炭,拿来在墙壁上画画刚好。女儿蹲在她旁边,儿子站在后面踮着脚尖看。
生的是一男一女双胞胎,鬼知道,在听说生双胞胎男孩是诅咒的时候,浓浓疯狂拜神,拜东方的神,这才扭转了局面。
双胞胎男孩是诅咒,一男一女就是祥瑞。
在这个宗教国度生存,太难了。
浓浓在石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女儿看了一眼问:“画什么?”
“你爹。”
“妈妈,这就是你几年没用光这个面包的原因吗?”儿子是便宜儿子。浓浓手一顿,白了他一眼:“你会你来啊。”
臭屁小孩拿着面包在火柴人头上画了个皇冠,香香软软的女儿迎上来,把玫瑰花瓣黏在壁画上,“给爹爹盖被子。”
不愧是小棉袄。
国王卧室里的石墙,画满了涂鸦。
不是什么传世名作,没有构图,没有技法,没有色彩搭配,连线条都是歪的。有的火柴人脑袋太大,有的身体太长,有的一看就是画到一半被人追着跑掉了笔——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一只受惊的壁虎甩掉了尾巴。
但鲍德温夜里回来总会端着烛台,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烛光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移,他跟着光走,像在花园里找新开的花。今天多了一只鸡——女儿画的,因为女儿最近喜欢鸡。明天多了一把剑——儿子画的,因为儿子觉得自己已经是骑士了。后天墙上多了几个圆点,不知道是什么。
他的生活就像这些石墙,不再枯燥无味。
21世纪,一个文物保护专家在对墙壁进行X射线荧光分析时,屏幕上显现出木炭的痕迹。随着影像逐渐清晰,一个戴着歪王冠的火柴人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和一行签名,穿越八百年的时光,重新与世人相见。
【真他妈倒霉投胎到这里。】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X射线荧光分析的报告里,出现在文物保护专家的面前。八百年前的木炭痕迹,一笔一划都是简体中文,楷书,清清楚楚。
浓浓还不知道自己给未来造成多大的困扰。
她在床上装睡,鲍德温在石墙上补画了两个孩子还有王后,吹灭了蜡烛爬上来。他现在是一个老练的丈夫了,上来先挠她痒,她一笑就露馅了。
“啊不要——”
被子遮住了求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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