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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羽点了点头:“嗯。”
洛西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复杂:
“他住院期间,总是提到你。”
江沅羽没有说话。
洛西河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记事本:
“他的大脑意识和神经本身已经承受不住太大的刺激。听你们说,他被绑架过?”
南忆点头:“是。”
洛西河又翻看了几张沐颜被救出时身上伤处的照片,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他本身就受不得刺激。变成植物人,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还有更严重的可能性。像永久性脑损伤、全面性的认知崩塌、甚至是脑死亡……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他能醒过来,这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可以说,在全国范围内,都不会出现第二个这样的案例。”
洛西河翻到记录着今早测试结果的那一页:
“我对他进行了一些基础的认知测试。结果如下: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不记得任何一件事,不具备基本的社会常识,甚至不具备自我认知。换句话说,他现在的状态,接近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记忆几乎被完全清空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棉棉捂住了嘴,朵朵的眼眶瞬间红了。南忆低下头,没有说话。
洛西河继续道:“这不是单纯的失忆症。失忆症是记忆存储或提取功能出现了障碍,但底层的人格结构和认知框架通常还在。
他的情况是,记忆被反复涂改、覆盖、撕裂,最终彻底碎裂,无法修复。就像一本被写满了字、又被反复涂改、最后被撕成碎片的书。你无法通过阅读碎片来还原原来的内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所以,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是:他没有任何过去的记忆可以作为参照来理解这个世界。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家’是什么概念,不知道‘食物’是用来吃的。
他甚至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肢体。他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拥有成年人躯体的新生儿。”
江沅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是一种空白的平静。
洛西河看向他,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未必完全是坏事。”
“他的记忆被清空了,意味着那些被植入的指令、强加的恐惧、留下的创伤——也一并被清空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你们能理解吗?”
南忆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很简单,就是用新的记忆去填补那片空白。就像教孩子一样。教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你是谁,他是谁,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危险的,什么是喜欢的,什么是不喜欢的。一切都要重新教。”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正常成年人的认知水平。你们需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
江沅羽独自一人坐在雅居背后的石阶上,望着山脚下村庄里升起的渺渺炊烟。
今天是端午了。
风里隐约飘来粽叶的清香,混着远处人家烧柴的味道,丝丝缕缕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在那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身边传来脚步声。
南忆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下。
从这里能看到下面忙碌的村民。
有人在院子里晾晒艾草,孩子追逐着一只滚到路中间的粽子,老人坐在门槛上闲聊,慢慢地剥着手中咸鸭蛋。
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黄昏的天色中化作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两人就那么沉默了许久。
南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沅羽没有说话。
南忆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你想啊。这些年,你们之间有过多少美好的记忆?”
他自问自答,“没有吧?”
江沅羽依旧不语。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炊烟上,没有移动。
南忆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说到底,是你害得他家破人亡,自己也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这些记忆——若他还记得,该有多痛苦?”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江沅羽的侧脸,
“你看你,自己不也常常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折磨吗?你希望他也和你一样吗?”
江沅羽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南忆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声音放缓了一些:
“所以啊,我们用新的、美好的记忆去填补他吧。就像洛西河说的。像教一个孩子一样。教他认识这个世界,教他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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