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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垂死的腐朽,无声的煎熬。
蓝英坐在昏暗中,像一尊渐渐冷却的雕像。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蓝英的手还攥着尽欢的衣袖,指尖冰凉,微微发颤。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那层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尽欢……”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办法……吊住那老东西一口气?”
尽欢愣了愣。
“吊住……一口气?”
“对。”蓝英点头,手指攥得更紧,“就吊着,让他死不了,也活不过来。就让他这么躺着,喘着,听着,感受着……却动不了,说不了,睁不开眼。”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凄厉的笑。
“那老东西,这会儿估计比谁都盼着死。”蓝英眼睛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瘫了这么多年,活受罪……他肯定想早点解脱。可我偏不让他解脱。”
她松开尽欢的衣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手按在门板上,背对着尽欢。
“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蓝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我要让他躺在那儿,听着我和沁沁怎么过日子,听着村里人怎么议论他,听着他那个宝贝儿子在城里怎么逍遥快活……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造的孽,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而且……”蓝英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这都快过年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杀猪宰羊,热热闹闹的。要是这时候那老东西死了,家里就得挂白布,守灵,哭丧……沁沁还小,我不想让她过年都过不安生。”
她走回尽欢面前,仰起脸,那双眼睛里忽然又蒙上一层水汽。
“尽欢……师娘是不是很任性?”蓝英声音发颤,像随时会碎掉,“像个毒妇似的,人都要死了,还不让他安生……我是不是……很坏?”
尽欢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一生,从少女的那年就被碾碎了。
她被亲哥哥卖了,被老畜生糟蹋了,嫁了个不爱的人,生了女儿却要靠着恨意才能活下去。
她撑了这么多年,撑到女儿长大,撑到老东西终于要断气了……可她心里那口怨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想复仇。
不是杀人放火那种复仇,是更残忍的——她要让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人,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尽欢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蓝英冰凉的手。
“师娘。”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坏。”
蓝英眼圈一红,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她哽咽着,“我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狠?”尽欢摇摇头,“师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你‘师娘’,却不叫王亮生‘师父’吗?”
蓝英愣了愣,抬起泪眼看他。
尽欢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讥诮。
“当年我救了沁沁,王亮生为了面子,才答应教我药理。”他说,“可他给了我几本破书,里头全是旧时代的文字,弯弯绕绕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那时候我才多大?七八岁?捧着书坐在他家门槛上,看得眼睛都花了,也不知道写的啥。”
蓝英想起来了。
那时候尽欢确实常来,捧着书坐在门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看不过去,就凑过去问:“尽欢,看啥呢?”
尽欢把书递给她:“师娘,这字我不认识。”
她接过来一看,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繁体字,还有些医学术语,别说孩子,大人都未必看得懂。
“后来是你,师娘。”尽欢看着蓝英,眼神很认真,“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认,告诉我那些草药长啥样,有啥用。我认的第一味药是‘甘草’,是你指着书上的图,又带我去后山挖了一棵回来,让我看叶子,尝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王亮生……他给过我什么?几本破书,几句敷衍的话。可你,师娘,你是真把我当徒弟教。我喊你‘师娘’,是因为你才配得上这个‘师’字。”
蓝英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那些午后,尽欢坐在她家院子里,捧着书问她问题。
她一边纳鞋底,一边给他讲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沁沁在旁边玩泥巴……那是她这些年里,为数不多的、还算温暖的记忆。
“所以师娘。”尽欢握紧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那老东西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想让他多受几天罪……那就让他受着。”
蓝英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灶房里传来沁沁穿衣服的窸窣声,小姑娘大概快洗好了。里屋那扇门后,微弱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一边是生机,一边是死气。
一边是未来,一边是过去。
蓝英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凄楚迷茫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
“尽欢。”她轻声说,“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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