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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王亮生心里头,只有那个儿子。”蓝英声音冷得像冰,“沁沁?不过是个意外。我怀沁沁的时候,他就已经瘫了一半了,整天躺在床上骂人,说是我克他,说这丫头来得不是时候……后来沁沁出生,他连抱都没抱过一下。”
“这些年,他瘫在床上,沁沁给他擦身子、喂饭,他连正眼都没瞧过这闺女。”蓝英说着,眼圈终于红了,“有时候沁沁叫他‘爹’,他就闭着眼装睡……装睡!”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指着床上那个干枯的人影,声音发颤:“尽欢,你说……这种老东西,我该盼着他活,还是盼着他死?”
尽欢看着蓝英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里屋床上那具只剩一口气的躯壳。
兜里那张治愈牌,微微发烫。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沁沁像只小雀儿似的蹦了进来。
“尽欢哥哥!”小姑娘眼睛一亮,脸上还沾着点泥灰,却笑得眉眼弯弯,“你来啦!”
她几步跑到尽欢跟前,仰着小脸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欢喜。
尽欢也笑了,从兜里摸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他剥开一颗,递到沁沁嘴边:“喏,答应你的糖。”
沁沁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唔……好甜!尽欢哥哥真好!”
说着就张开胳膊,一把搂住尽欢的腰,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尽欢哥哥说话算话!上次你说挣到钱就给我买糖,我还以为要等好久呢!”
尽欢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软软的:“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做到。”
另一头,蓝英站在里屋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堂屋里光线昏黄,尽欢和沁沁站在那儿,一个低头笑,一个仰头乐,画面温馨得让人心里发软。
可蓝英身后,那扇关紧的里屋门里,却透着一股子死气——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混杂着药味和腐朽的气息,像另一个世界。
她轻轻把门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脸上挤出一点笑。
“沁沁,别黏着你尽欢哥哥了。”蓝英走过来,声音放柔了些,“看你这一身灰,出去跑了一天吧?”
沁沁这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去帮张奶奶喂鸡啦!还有村口鱼塘,我也去喂鱼了!”
“喂鱼?”尽欢挑眉。
“嗯!”沁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妈妈说,那些鱼都是留着过年吃的,现在要喂肥一点!我撒了好多草料呢!”
蓝英在旁边听着,眼神软了软,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发,声音更轻了:“好了,快去洗个澡。一身汗,别把你尽欢哥哥熏着了。”
“我才不臭呢!”沁沁嘟囔,但还是乖乖转身往灶房走,“妈妈烧水了吗?”
“烧好了,在锅里温着。”蓝英说,“自己兑水,小心别烫着。”
“知道啦!”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
堂屋里又静下来。
蓝英站在原地没动,背对着尽欢,肩膀微微塌着。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尽欢看着她萧条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很久,蓝英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尽欢……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恨沁沁。”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雾。
“她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躺在我怀里,眼睛还没睁开就会咧着嘴笑。”蓝英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笑意却很快消散了,“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心想……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被个老畜生糟蹋,嫁了个不爱的人,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可我一低头,就看见沁沁那张小脸。”她声音哽了哽,“那么软,那么乖,睡着的时候还会咂咂嘴……我就想,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那个老东西瘫在床上,谁来养她?谁给她喂奶?谁夜里抱着她哄?”
蓝英走到八仙桌旁,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我就这么撑下来了。”她说,“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沁沁会爬了,会走了,会叫‘妈妈’了。每次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她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我怀里,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
她抬起头,看着尽欢,眼圈红了。
“可也是因为她……我每次看着她,就会想起那些不堪的事。”蓝英声音发颤,“想起我是怎么怀上她的,想起那个老畜生压在我身上的样子,想起我这辈子是怎么毁的……有时候我给她梳头,梳着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问我:‘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沙子进眼睛了。’”
灶房里传来哗啦的水声,还有沁沁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却欢快得很。
堂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我恨王亮生,恨我哥,恨这个村子……可我又不能恨沁沁。”蓝英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开开心心地长大,喂鸡、喂鱼、等着过年吃糖……她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却没什么表情。
“尽欢,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蓝英看着尽欢,眼神里全是迷茫,“我靠着女儿才活下来,可看着她,我又时时刻刻想起自己是怎么活成这样的……我到底该不该恨她?该不该……连带着恨这个让我活下来的理由?”
尽欢沉默着。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堂屋里的光线更暗了。
里屋那扇门紧闭着,死气从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沁沁大概洗好了,正窸窸窣窣地擦身子。
一边是鲜活的生命,欢快的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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