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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了,手撑着下巴看我。
我下面。水烧开,面条下去,滚了两滚,卧一个蛋,抓一把青菜丢进去,出锅前滴两滴香油。
锅盖顶得直响,热气上来糊了我一脸。
我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头发散在肩上,手撑着下巴,眼睛跟着我在灶台边转。
我走一步,她跟一步;我回身拿抹布,她又跟回来。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催,也没有半点客气。就是坐着看一个人给自己下面条,看得特别踏实。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一年多,头一回觉得这屋子不是个睡觉的地方。
面端上去。她低头闻了闻,说了句“好香”,然后埋头就吃,一点都没等。
吃相谈不上斯文:筷子夹得急,面吸得响,汤溅到嘴角也不在意,抬手用手背一抹。
我把醋往她手边推了推——她没抬头,手已经伸过来接住了。
好像我推过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要接。
我那碗几乎没动,就坐在对面看她。
吃到一半她终于注意到了。
“笑什么?”她瞪我,嘴里还含着面,瞪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吃饭的样子好可爱。”她哼了一声,低头接着吃,筷子在碗里戳得飞快。可那两只耳朵根慢慢就红了,一直漫到脖子。
“你不吃?”,“吃。”我拿起筷子,顺便把碗里那颗蛋夹到她碗里,“你要是不够,这碗也给你。”她愣了一下,没说别的,把蛋吃了。
吃完面,她把碗往前一推。
碗底磕在桌上那一声还没落,我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一下推得多顺,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点没处放的不好意思,也有点别的什么。
“碗我洗。”她说。
“你歇着。”,“我洗。”,“明天再洗。”我把两只碗摞起来端走,“你这个人,一天到晚就剩这点力气,还得跟我抢着洗碗。”她在后头没说话。
等我从厨房出来,她已经站起来了,在那张床边站着,像是在等我说往哪儿走。
在这屋里,她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可她站的那地方,离我最近。
她洗了个澡出来,鞋一蹬,人往床上一倒,钻进被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大又真。
“我好累啊。”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站在床边收衣服:“我给你按按?”她没回答。停了两秒,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那就是答应了。
我坐到床边,手刚搭上她肩膀,她就“嘶”了一声。
“疼?”,“嗯。”她说,“你按。”我手上放轻,一点一点揉。
僵硬在掌底下慢慢化开,像冻住的东西在化冻。
她本来绷着的背一寸一寸塌下去,塌到一半,漏出一声闷哼,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这肩平时就这么硬。”,“嗯。”,“疼了也不说。”,“说什么。”她声音闷闷的,“跟谁说。”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跟我说。”她整个人静了一拍,没接话。
我接着按。
从肩膀往里推,按到后颈那一圈,指腹贴着颈椎两边那两根筋,一路往下,推到肩胛骨内侧,再往上,从颈子中段推到发际,再从两边绕到耳后。
她皮肤薄,皮下那点软一股一股在我手底下让路。
“以后我天天给你按。”我低声说。
她还是没应。呼吸已经慢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手好暖。”,“你脖子太凉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那你多按会儿。”指腹从她耳廓上擦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喉咙里哼了一声。
我手顿住:“弄疼了?”她摇头,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只还蒙着睡意的眼睛看我,睫毛湿湿地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你别停。”我继续按,力道比刚才还要轻。
肩颈这一圈按完,她的手已经松开了,人也塌软在枕头上。按到这儿,一般人也就停了。我没停。
因为我记得别的地方。
这几晚她睡在我这儿,有几处是我自己在手上试出来的——不是她说的,是我按到那儿她躲了一下,我就记住了。
我把她左手从被子里牵出来,搁在自己腿上,拇指压住腕子内侧那圈筋,慢慢打圈。
她眉头皱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长长的,不像疼,像把什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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