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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把两份报纸叠好,放在案角,打了个哈欠,他翻身上榻,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了。 099坐在暗处,打开备忘录,她在今天的记录末尾加了一行: “明日,华阳夫人寿宴,赵姬确认出席,这是她成为农官之后 华阳夫人寿宴,安国府大宴。 正院里摆了近百张矮案,案上陈列鼎簋笾豆,漆器纹着楚式云雷。廊下两排乐师弹的是楚地宫商,钟磬声里夹着琵琶轮指。 安国君因病未能出席,他已在宫中卧病数月,太医说需静养。 华阳夫人独自坐在主位,楚系外戚占据了满殿上首。昌平君举杯:“祝姑母福如东海,楚秦一家,万世永好。” 满殿宾客齐声附和。 嬴政被安排在不显眼的角落。靠近殿门的位置,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坐在这个位置的宾客,通常是来凑数的。上菜的顺序从这里开始,敬酒的人走到这里时杯中的酒刚好见底。 赵姬坐在嬴政旁边,手心全是汗。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害怕的女人了,她在城外种了两年地,管着十七处推广站,身上佩着农官的铜印。但这满殿的楚系贵族,看赵姬的眼神和看菜市场里摆摊的黔首没有区别。他们高高在上,鄙视着赵姬好好一个夫人不当,跑去侍弄农田。 赵姬虽然紧张,但是她不怕,她只是不想给政儿添麻烦。 嬴政在案下伸手,碰了碰赵姬的手背。 赵姬转头看嬴政,他微微摇头,阿娘,别怕,有我在。 赵姬深呼吸,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寿宴过半,有人提议行酒令佐兴。座中宾客轮番作诗,有赋楚风的,有诵周雅的,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套路。 昌平君又做了一首祝寿辞,将华阳夫人比作楚山神女,寿与天齐,把一众楚系宾客捧得连连拊掌。 轮到嬴政时,提议的人是个楚系老臣,语气慈祥:“久闻政公子在兰陵求学,荀夫子亲授诗书。今日华阳夫人寿辰,公子可否作诗一首,以助雅兴?”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这是刁难。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赵国出生,在兰陵求学,归秦才两年。秦国人想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赵国的弃儿,还是秦国的公子。 赵姬的手又在膝盖上攥紧了,她这回没有看嬴政,她看的是那个楚系老臣。她记住了那张脸,以后定要他好看。 嬴政站起来,他比同龄的孩子高,站直了能平视大部分成年人的胸口。他对那位楚系老臣行了一礼,然后开口,声音清亮,没有一丝犹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满座皆惊。 楚系宾客们,有人皱眉,有人把酒杯放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有人侧身和邻座低声耳语。 最不满的是那个提议作诗的楚系老臣,他原以为这孩子会念一首楚风应景,没想到他念的是秦人的战歌。 他的脸色变了,正欲开口,昌平君先开了口。 昌平君坐在华阳夫人下首第一个位置,端着酒杯,笑容纹丝不动。但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慢了半拍,也重了半拍。 “政公子念得一手好诗。”他的语气很随意,酒杯搁在案上,手指沿着杯沿轻轻划了一圈,“只是不知。公子是以秦人的身份念的,还是以赵人的身份?”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嬴政心里一动,这表面是夸,实则是将。昌平君是在翻他的底,你生在邯郸,长在兰陵,师父是赵人荀况,口音还带着楚地的尾音。你说你是秦人,这殿里的人信吗? 嬴政并没有慌,他看着昌平君,答了:“以秦人之身。” 昌平君眉毛微微一挑:“哦?公子生于邯郸,学于兰陵,母为赵人,师为赵人。何以为秦人?” 嬴政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政之父为秦太孙,政曾大傅为秦王,血脉所在,即为秦人。” 这话一出,连乐师都停了拨弦。 华阳夫人在主位上微微抬起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孩子。 昌平君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嬴政,慢慢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华阳夫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这位楚国宗室之女,在满殿寂静中,点了一下头。 “很好。” 赵姬不知道什么是《无衣》。她只听懂了那是秦人的诗。后来她问阿九,阿九告诉她,《无衣》是秦人的战歌,大秦将士出征前唱的就是这首,同袍同泽,同生共死。 阿九还说,政儿在兰陵住了三年,荀子亲自教他诗三百,楚辞汉赋他张口就能来,但他偏偏选了《无衣》。 嬴子楚坐在靠近主位的席位上。这个座位是太孙之父该坐的,他原本低着头,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从寿宴开始就不怎么说话。 听完《无衣》,嬴子楚抬起头。他想起当年在邯郸,他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他儿子在这殿上,当着满座楚系贵族,念秦人的战歌。他做不到的事,他儿子替他做了。 赵姬松了口气,也骄傲上了。她看着嬴政站在殿中,满殿楚系贵族的目光全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有不悦。但嬴政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和当年在兰陵学馆堂上辩论时一模一样,不,比那时候更沉稳。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像一个将军。 想当初在兰陵学馆门口,赵姬站在门缝外面,听见政儿在堂上辩论“国以粟立”。那时候她听不懂,只是觉得儿子厉害,现在她听懂了,政儿是在告诉这些人:我是秦人。 她的儿子嬴政,当着满殿楚系贵族的面,告诉他们,谁是这间屋子里最有资格念诗的人。 嬴政回头看了赵姬一眼,微微点头,就像在城外试验田里,他说阿娘辛苦了时一样。 散宴后,昌平君在廊下拦住嬴政。 “政公子好诗才。”昌平君笑着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语气很随意,“改日一起打猎?” 嬴政微笑,行礼,回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 昌平君走后,嬴子楚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他看着昌平君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约你打猎,是约你站队。” 嬴政说:“政知道。” 嬴政看着甬道尽头,昌平君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但他记得昌平君转身时那一瞬的表情。这个人是楚系外戚里最难对付的人,他的笑容不收在脸上,收在心里。 嬴子楚看不懂自己儿子:“那你还答应?” “昌平君以为政可以拉拢。”嬴政说,“让他以为。政站在中间。” 嬴子楚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孩子。他想说很多话,但是看着嬴政那淡然的神色,他转身走了。 。。。。。 油灯跳了一下。 嬴政盘腿坐在矮案对面,看着099拿起那张纸。纸上是他的字,比一年前稳了不少,他没出声,等她看完。 099看了两遍,放下纸:“这孙子兵法哪来的?” “在少府借的。”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099揉了揉嬴政的头,没追问军书怎么进的少府。她手指点了点纸上那行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你读出了什么?” 嬴政说出自己理解:“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等敌人露出破绽。” “嗯。”099点头,“今晚寿宴上,谁先露出了破绽?” “楚系。”嬴政想都没想,“他们用楚风开篇,等别人来和。和了就是认同,不和就是异类。政没有和,政选了秦诗。” “那你选秦诗,是在等谁的破绽?” 嬴政顿了一下,眼睛亮了:“昌平君。他在等政害怕,等政念一首楚风来讨好他们。政没念,他准备好的话全用不上了。” 099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寿宴上满殿贵族,他念《无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个。 “你现在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嬴政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不算,昌平君后来问政是以秦人之身念还是赵人之身。他这一问,差点把政问住了。” 099看着他:“那你答的是什么?” 嬴政把当晚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皱起眉:“但政答完之后想了一路,昌平君为什么要问这一句?他明明知道政念《无衣》就是自认秦人,偏要问出来,让满殿的人都听见政的答案。” 099点点头:“昌平君是在帮你。” 嬴政怔了一下:“帮我?” “不是帮你‘成为’秦人,你本来就是。他是帮楚系那帮人‘承认’你是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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