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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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行蹲在旁边，拔了一棵弱苗，把根上的土搓掉，对着光看须根，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土，咸味比旁边地里的土淡。　　“地力不够，这块地连着种了好几季麦，土里的养分被吸干了。深耕只能松土，不能补养。”许行把土吐掉，“补些粪肥，越多越好。”　　许行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带着几个徒弟从农学院的牲口棚里挑来十几担生粪，均匀撒在弱苗区，然后浇水。他说这是《神农》里记载的古法，深耕配合厚粪，地力能恢复七成。　　赵姬问他：“剩下三成怎么补？”　　许行说：“补不了，只能休耕一季，让地自己养回来。”　　赵姬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试验田那些被粪肥盖住的弱苗。这些粪肥是熟的，姜老汉带着姜大姜二在沤肥池边忙活了好几个下午，严格按照她教的碳氮比分层堆肥，腐熟了之后才敢往地里施。　　但许行用的生粪不是，生粪直接下地，烧根，弱苗本来就根系短，再被生粪一烧，更缓不过来。　　赵姬看着许行他们，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行，但看着许行蹲在田埂上指挥徒弟们浇粪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许行是农家正统传人，《神农》倒背如流，在楚国和齐国都教过地力恢复的古法。　　她一个歌姬出身的农官，在兰陵种了好几年地，又跟着阿九学了多年的理论知识，知道碳氮比和微量元素，但她没法跟许行解释这些。　　许行相信古法，因为古法是写在竹简上的，经过了几代人的验证。　　而她手里的法子是新法子，是在田里一季一季试出来的，是阿九用她听不懂的话教给她的，她没法证明。　　。。。。　　当晚，赵姬破天荒地没有直接睡，她坐在矮案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便条：阿九，今天试验田的冬小麦出了弱苗，靠近田埂的位置，根系短，叶尖干枯。许行说是地力不够，用了生粪。　　099醒来的时候，矮案上摊着一排纸，赵姬把弱苗的症状、土壤的颜色、许行的诊断和施肥方法全都写了下来，每一张纸上都标了日期和位置。　　最下面那张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田块示意图，弱苗区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具体的垄号和离田埂的距离。　　099拿起那摞纸看了一遍，又看了赵姬画的田块示意图，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空白处写：这块地连着种了好几季麦，氮磷钾都被吸走了。深耕只能松土，不能补微量元素，这是对的。许行用的生粪，含氮量高，但缺磷和钾，而且生粪直接下地会烧根。　　099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土壤分层图，标注了不同深度下有机质和矿物质的分布情况，然后在旁边列了一个清单：绿肥轮作补氮，骨粉补磷，草木灰补钾。　　绿肥是紫云英和苕子，翻压进土里发酵，等腐熟了再种下一季麦，土壤有机质含量能提高不少。　　骨粉是用动物骨头研磨成的粉末，发酵腐熟之后拌进土里，能促进根系发育。　　草木灰是秸秆焚烧后的残余，含钾量高，能增强麦秆的抗倒伏能力。三种东西，各有各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赵姬把姜老汉叫到试验田边，让他在弱苗区旁边新开一小块对比田，种紫云英。　　姜老汉翻了翻土，说：“这土不行，种了也长不好。”　　赵姬说：“先种，等苗出来再说。”　　姜老汉看她一眼，没再多问。这一年多来赵姬说的话，他验证过很多遍，每次都准。　　于是姜老汉把翻好的地里撒上紫云英种子，又按赵姬说的盖了一层薄土。　　几天后，紫云英出苗了，嫩绿的叶子从土里拱出来。　　赵姬蹲在田埂边，用手指量了一下苗高，又过了几天，苗长得更密了。她把一株紫云英拔起来，根上带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颗粒，用手一捻，粉末状，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根瘤菌。　　赵姬说：“翻压。”　　姜老汉拿起锄头，把整片紫云英翻进土里。他年纪大了，翻地的速度不如年轻人，但下手极准，每一锄都刚好把苗压进土下两寸，不多不少。　　接下来的半个月，紫云英在土里腐熟发酵，土壤颜色从浅黄渐渐转深。　　许行来试验田看过，他蹲在田埂边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腐熟的味道，没有生粪的酸臭。　　他把土放回田埂上，站起来，沿着试验田走了一圈，把赵姬这些天新加的几处对比田全看了一遍。　　绿肥区、骨粉区、草木灰区，每一块田埂上都插着竹牌，标注了施肥种类、日期和用量。看完之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几天后，赵姬发现许行的试验田旁边多了一个小号的沤肥池，翻堆频率和加麦秸的手法，和她在自己试验田里做的一模一样。　　赵姬忍住笑，假装没看见。　　姜老汉也看见了，但他没说破，只是在翻自家沤肥池的时候多备了一份麦秸，放在许行试验田的田埂边，第二天早上那捆麦秸不见了。　　骨粉的事是赵姬自己琢磨出来的，099在便条上写了骨粉可以补磷，她就去肉铺找一个屠户，姓朱，把人家剔完肉的骨头全收来了。　　朱屠户正把一根刚剔完肉的猪腿骨扔进角落的筐里，听见赵姬说要收骨头，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你说啥？这玩意儿你拿去种地？”朱屠户看看自己刚剃掉肉，只剩下骨头，又看看赵姬，脸上露出一种“这个农官是不是种地种疯了”的表情。　　“这上头一丝肉都没有了，熬汤都熬不出油花，你拿什么种地？把骨头埋土里，它能长出麦子来？”　　赵姬懒得跟朱屠户解释，只是把麻袋张开：“有多少收多少。”　　朱屠户把筐里所有的骨头全倒进麻袋里，一边倒一边嘀咕：“我做屠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收骨头种地的。赵农官，你要是真能用骨头种出麦子来，以后我家的骨头全给你留着。”　　赵姬扛着麻袋回到试验田，让姜老汉用石臼捣碎，再用石磨磨成粉。　　姜老汉把石臼搬出来的时候，姜二蹲在旁边看。石臼是整块青石凿的，臼窝被捣了好多年，底部磨得光滑发亮。　　姜老汉把骨头倒进臼里，拿起石杵一下一下地捣。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在田埂上传出去老远。　　姜二闻了闻，说：“这个闻起来像人骨头。”　　姜老汉瞪了他一眼，姜二缩了脖子，跑去继续磨粉。　　石磨是公输平改良过的新式畜力磨，比兰陵那台老石磨快得多。骨粉从磨缝里簌簌地落下来，细得像面粉。　　赵姬伸手蘸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比麦粉粗，比沙土细，闻起来有股焦味，这就是磷。　　第一批骨粉出来，赵姬按照099说的比例拌进试验田的弱苗区里，又单独开了一块对比田，只施骨粉，不加绿肥。　　几天后，对比田的弱苗缓过来了，叶尖不再干枯，新生的须根明显比没有施骨粉的苗长了一截。　　赵姬蹲在田埂上，用竹尺量了量最长的一根须根，记在本子上。　　许行也来了，也量了一根，他看看须根，又看看赵姬手里的骨粉样本，那是今天早上刚磨出来的，粉质细腻，闻起来有股焦味。　　他终于开口问了：“骨粉补磷，这个磷是什么？”　　赵姬蹲在田埂上，没有站起来，她想了下阿九是怎么说的。　　阿九教过她，但赵姬一直觉得磷这个字很难理解，难到连许行这么有学问的人都在问，磷是什么？　　她以前在兰陵，只知道庄稼长不好就多施粪肥，粪肥不够就多翻地。　　是阿九告诉她，除了粪肥还有别的东西能养地，这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可以用试验田验证。　　现在许行问她了，和当年她问阿九一样。　　“是地力的一种。”赵姬照着阿九给她解释的话，如实说，“粪肥补的是氮，骨头补的是磷，草木灰补的是钾。地力不是一种东西，是好几种东西混在一起。缺哪一种，苗都不长。许先生之前说地力不够，是对的。只是补什么，要看地缺什么。”　　许行闻言，神色微动。缺磷补磷，缺氮补氮，和《神农》里写的“观其土色，察其苗状”是同一个道理，但更细，细到能说出缺的是哪一种东西、该补哪一种肥。　　他没有再问，只是在心里把“氮”“磷”“钾”三个字默默记了一遍。　　。。。。。　　当晚，赵姬把试验数据摊在矮案上。绿肥区、骨粉区、草木灰区，每一块田的苗高、根系长度、叶色、分蘖数，全部用表格法记录。　　横栏是施肥种类，纵栏是生长指标，最后一行用朱笔标注：“绿肥补氮，骨粉补磷，草木灰补钾。缺什么补什么，不是说施的肥越多越好，而是要施的肥对路才行。”　　嬴政从石渠阁回来的时候，看见阿娘在灯下整理资料，旁边放着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本子，封面写着阿九问答。　　里面是按日期排列的便条，每一张纸都附了一份田间验证数据，黑笔写的是问题，红笔写的是验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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