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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剩下的寥寥数语末尾加了一句话:“属下观其政,不似少年之作为,魏若不能自强,恐难挡其锋。” 写完这句话,他搁下笔,把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窗外咸阳的夜色里传来蓝田大营隐隐的马蹄声,那是秦国的新骑兵在夜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少主十一岁。魏王十一岁时,还在后鸡。” 他把密报封好,交给信使,压着声量,咬着牙道:“送到大梁,越快越好。” 楚国使臣的密报最难写。他的消息来源最杂,驿馆的侍从、石渠阁的士人、吕氏商号的账房,每个人都知道一点碎片,但没有人能说清全部。 关于秦国少主,有人说他十岁就能在朝堂上把宗室驳得哑口无言,有人说他造出了能炸塌城墙的火药,有人说他在宗庙里跪了一夜之后列祖列宗托梦给他。 楚国使臣不知道哪些是真的,但他却注意到咸阳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水泥路从东门一直铺到函谷关,石渠阁每天都有士人进进出出,蓝田大营每隔几天就传来巨响。 他于是把信使叫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封好的密报,又抬起头,决定在密报上加了一段关于旬报的补充,然后重新封好,交给信使:“送到郢都,越快越好。” 几天后,嬴政在太子府书房里批阅奏疏。 率更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叠整理好的各国使馆动态放在案角。这是吕不韦亲自派人搜集的各国驿馆动态汇总,每一份密报的内容都有摘要。 嬴政逐一翻阅,看完之后把汇总放在案上,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说了一句:“韩国最紧张。” 他在兰陵学馆时,韩非跟他讲过韩国的处境,夹在秦楚齐三大国之间,每走一步都要看别人的脸色。现在秦国有变,韩国是不是他授意写的。 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淡笑道:“不是,韩师兄自己写的。” 嬴子楚把旬报放下,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话:“韩国公子替秦国写劝降书,你当年从兰陵把他约来,约对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里放心多了。他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在兰陵那几年白白耽误了,现在他知道,政儿没有。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把父王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函谷关方向吹来的夜风里裹着渭河的水汽,再过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在函谷关以东的那片土地上,韩国使臣的密报正在驿道上飞驰,赵国石匠带着碎铁片混出了函谷关,魏国使臣删了大半的短札绑在信使怀里。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秦国的少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夜,嬴政正坐在矮案边看韩非那篇文章,案角放着吕不韦送来的六国使馆动态汇总。 “韩国使臣的密报最短,只有几个字。”嬴政把汇总推到099面前,“他让韩王小心我。” 099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汇总,然后看着他,问:“你怎么想?”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是秦国。”嬴政把那份六国使馆动态,轻轻地放回案角,“我做的只是让他们看清楚秦国现在有多强。韩国最紧张,从明天起,让人把旬报每期都送到韩国使臣驿馆,头版、二版、三版,全部送。” 他并不是在炫耀,他在说一个事实:秦国强,所以别人怕。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秦国更强。 099说,韩非写的文章,让韩国人自己读,效果最好。 嬴政没有抬头,只是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对。” 窗外,咸阳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打在石渠阁的飞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函谷关以外那些密报还在驿道上飞驰,被雨水打湿的竹简在信使的怀里裹了又裹,墨迹洇开了一角,但字还看得清。 韩国使臣写的那几个字被雨淋了之后墨迹更浓了,秦少主不是傀儡。那个在咸阳当了多年使臣的老人,用这几个字给母国写了一封最简短的警告。 但韩王能不能听懂,是另一回事。 。。。。。 嬴子楚的病情在立冬后急转直下。 太医令守在榻边片刻不敢离,药方改了好几次,剂量一次比一次重,但脉象还是一天比一天弱。 嬴政每天在偏殿批完奏疏,就搬一张矮案坐到父王榻边批。朝堂的事不能停,但他也不想让父王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父子俩一整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嬴子楚每次从昏睡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政儿坐在榻边批奏疏的侧影。 一天深夜,嬴子楚忽然精神好了很多,他靠在引枕上,让内侍把秦王剑取来。 嬴政听见“秦王剑”三个字,放下笔,走到榻边。 嬴子楚让内侍把剑放在嬴政手里,他看着那柄剑,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的秦王生涯,然后抬起头,说:“这把剑,寡人没有用过。寡人在位这些年,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仗,没有扩过一寸疆土。唯一能留给你的,就是这把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遗憾,遗憾没有给儿子留下更好的基础。 嬴政双手接过秦王剑,跪在榻前。 嬴子楚让内侍把赵姬请来。 赵姬连夜入宫,看见嬴政手里那把秦王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嬴子楚对赵姬说,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把压在心底的话一块一块搬出来:“寡人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那年把你和政儿丢在邯郸,寡人逃回来,夜里睡不好,白天不敢想你。后来你回来了,寡人想补偿你,你不要。你不肯留在宫里,寡人知道,你是在恨我。” 赵姬垂眸不语,她的手在膝上叠着,指尖微微收紧,然后抬头道:“以前恨过。恨了很多年。在兰陵种地的时候,每天蹲在田埂上看政儿放学,那时候想,如果你在,政儿就不用一边读书一边帮我拉犁。后来不恨了。政儿长大了,他比你强,也比我有本事。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把你忘了。我没有原谅你,是没空恨你了。” 她的人生已经大到嬴子楚不在里面了。 嬴子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那就好,你没空恨我,说明你过得比从前好。” 赵姬看着嬴子楚,这个她曾经在邯郸质子府里弹琴给他听、替他缝过冬衣、替他挡住风口的人,如今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微微哽咽,抿了抿嘴,道:“你歇着吧,政儿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嬴子楚让嬴政把秦王剑拔出来。 嬴政拔剑出鞘,剑身映出他的眼睛。 嬴子楚说:“这把剑,自大秦立国以来,每一位秦王都佩过。它不只是一把剑,是秦国的魂。你曾大父佩了五十六年,你祖父只佩了三天,你爹佩了这些年,没有资格用它开疆拓土。” 此时,他声音轻了几分,他看着嬴政的眼睛:“但你有。政儿,替爹把秦国,带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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