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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八、
之前颜子衿在云亭时曾遥遥见过此处宫室的檐角,早就知晓这山上别有洞天,不曾想大殿之后还有小径通往另一个方向,小径不长,穿过两侧山壁之间后,眼前豁然开朗。
“当年汉王季韶在祁山上伏罪,陛下并未将其直接处死,而且将他带回,囚在这山上,命他在列祖列宗面前长跪七日谢罪,最后才赐了他毒酒自尽。”代观主说得云淡风轻,可这些事在外面,却是连提都不能提的禁忌,“你说,饮了毒酒的人会是样的呢?”
“生不如死。”这件事上,颜子衿极其有发言权,当初杀顾宵时她可是受了个清楚。
“但季韶到死,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背对着所有人,连陛下都不愿面对,就像这样。”
代观主抬手指向前方,颜子衿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声惊呼差点跌了手里拿着的酒壶,之间不远处的崖边,一座云亭隐在松树下,云亭不大,正好容纳一人盘坐。
亭中正坐着一人,背对着颜子衿两人,不言不语,毫无动静,发鬓凌乱,然而露出的手臂和脸颊却是皮肉萎缩、乌青枯萎,骨节分明,仿佛一只披皮的骷髅怨鬼。
“季韶已经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代观主示意颜子衿随他上前,颜子衿虽然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个死人,可这却是她第一次看到枯尸,胃中顿时一阵翻涌,但还是强忍着恐惧上前。
“本来打算带他毒发死后将其安葬,结果他仿佛有千钧重般,那几个禁军几十斤的兵甲都不放在眼中,却抬不起他这个人。”
“为什么?”
“执念过深,身魂不宁。”代观主叹声道,“按理说他早该朽成一堆白骨,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却成了这个样子。”
“执念。”
“当年季宁昭见到他时,我曾问过她一个问题,要如何才能让季韶安息。”
“殿下答上来了吗?”
“若她答上来了,她便不会前去苍州。”代观主说着一转话头,“如今三皇子有这个胆子敢和太子相争,除开赵家在其后助力,自然还借了汉王名声,但说起来终究是狐假虎威,蚍蜉撼树,长远不了。赵家当初甚至不顾后果,当着众人的面劫人,不就是因为他们发了疯似的去寻那汉王金印,结果还是黄泉碧落遍寻不得,那汉王金印本是汉王私印,最是能证明其身份,私印是宋灵蕊特地请母家为其雕铸的生辰礼物,所以他们生生逼问摧残死那皇商宋家的小姐,大抵是想着从他们口中若能问出私印的样式,好仿造一个以假乱真。”
“您是如何知晓这些,这些事……明明连大理寺都并未查清楚。”
“这乾妙山上再如何避世清静,有些事总要寻来,躲不开的,更别说那姓赵的是个什么性子,那季祁云又是个什么脾气,我还看不出来?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代观主看着颜子衿,“你觉得呢?”
“……观主所言极是。”
“当初季宁昭没能答出来的问题,如今你既然替了她上山,便由你来答。”代观主甩着拂尘侧开,为颜子衿让出一条路,“如何让季韶安息?”
“当初长公主殿下是如何答的呢?”
“季宁昭说将先皇尸骨挖出来当着他的面前打一顿就好了。”代观主说着哼笑一声道,“鞭尸有什么意思,季韶有仇自然当场就报了。”
“原来当初杀死先皇的人是——”
“是。”
代观主微微颔首,他还记得汉王被带到山上那天,他拢着袖子,事不关己地看着兄弟两人对话,季韶面目狰狞,他瞪着如今的陛下,目眦欲裂,口中不住咒怨着为什么不让他将先帝碎尸万段,虽一剑杀了他,但不足以平息夺爱杀妻之仇。
那时的陛下神色平静,待汉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这才默默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托代观主将他照拂好。
——“不让他好好发泄一下恨意,他连死都不得安生。”
“不过当年陛下似乎也猜错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留汉王在这里坐着。”
颜子衿看了一眼代观主,缓步上前,先将祭酒恭恭敬敬地摆在干尸面前,旋即站在亭外细细思索着。
若长公主所答并非正确,那汉王心中执念便不是对先皇之恨,颜子衿想着,那自也不会是夺位之憾,毕竟虽然人人都说当初先帝有意废太子而立汉王,但汉王并未有此心,无论是成云还是长公主口中,他都是一心打算着相助兄长匡扶江山;若说是因那几座被自己抛弃而被北夷践踏的城池百姓有愧,汉王后续甘愿被伏,又甘愿饮毒自尽,想来心中早已知晓自己铸成大错,所以这般坦然地以死谢罪,自然也不会再生执念。
思来想去……
“便只有汉王妃了。”颜子衿开口轻声道,“长公主殿下其实并未答错,汉王对先皇确实有恨,但他恨的是为君为父,败坏伦常,夺臣妻强儿媳,后面率兵攻打祁山,临阵抛弃将士百姓不顾,将大齐拱手让予北夷,说来说去,为了只是汉王妃一人。”
“所以呢。”
“汉王如今成了一具枯骨干尸,自然是对汉王妃执念未消。”颜子衿上前一步靠近汉王,本以为会在他身上闻到尸身的腐败味道,可鼻尖感受到的,却只有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颜子衿想着,自己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先帝之事,最无辜之人便是汉王妃,当时大齐上下乱成一团,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死去的女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佳人已逝,香骨难寻。”
“汉王的执念,想来是此事了,”颜子衿看着汉王,竟忽地一阵鼻尖微酸,眼眶顿觉湿热,“若、若我是他,得知……得知所爱之人身死,连尸身都遍寻不得,将来无人扫洒祭拜,自然、自然是连死了也不会安息的。”
遭了遭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态,颜子衿连忙用手指擦着眼泪,却按奈不住地想着颜淮,她相信颜淮不会死的,她相信颜淮绝不会失约,可听着苏姑娘说的那些话,如今京中人人都说永王尸身遍寻不得,祭堂灵幡、香烛纸火之下,颜家却只能勉强供着一具旧日衣冠。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她便觉得心脏被千万根牛毛细针扎着,呼吸之间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若我是汉王,什么仇什么怨,如何愧疚也好如何悔恨也好,以命谢罪便是,待去了酆都自有神明定罪,刀劈斧砍也好,万鬼噬身也罢,自是应得的,”颜子衿咬着唇将眼泪忍下,“他如今所放不下的,只有汉王妃,毕竟他如今虽身死,却也有人为他供上一祭酒,而汉王妃如今不知葬在何处,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还有人为她——”
泪水和声音一瞬间停滞,连代观主都因颜子衿这样的反应愣住,微微挑了下眉,可还是没有出声惊扰,只是揣着手,默默看着亭中的季韶。
——这里葬着我的一位故人。
——她哪里有罪,明明是他们强加在她身上的。
——她是个苦命的女子……抱着院中的松树唤着名字……不知音讯,不见踪影,也从未有人来寻过她。
“汉王殿下的名字里,可有‘松’字?”
“并无,”代观主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汉王旧宅里曾有一株华山松,是汉王妃的父亲特地送的礼物,已有百岁之龄,汉王身死后,陛下命人将其移栽在这亭边,喏,你看到的这松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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