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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底下的楼道口传来我爸含糊不清的一声闷哼,估计是答应了。接着就是五菱宏光那破发动机打火的轰鸣声,排气管突突了两下,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妈扒着扶手,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弹。她背对着我,宽松的T恤在后背上斜斜地搭出几道褶子。她的肩膀挺窄,但顺着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块明显往里一收,紧接着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撑开。灰色七分裤包裹着的臀部轮廓,在那件大号T恤的下摆边缘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那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真的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时那股子随时准备骂人的火气不见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极淡的笑意。“行了,杵在那干嘛,进屋。”
回到屋里,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挤了洗洁精把碗洗得锃亮,灶台上的油点子擦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那几个花花绿绿的调料瓶在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一屁股摔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这破沙发看着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进海绵坑里,整个人往后仰着。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右上角,县城的信号确实不如镇上满格,只有三格,但也够用了。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个小时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厨房里,我妈兜里的手机也跟着“叮”了一声。她擦干手走出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看了一眼,连个表情包都没回,直接按灭屏幕又塞回了裤兜。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我妈接了我爸打来的电话。她有个铁打的习惯,接电话必须往阳台走。这会儿推拉门大敞着,她说话的声音顺着风全刮进了客厅,我窝在沙发坑里听得一字不落。
“到了?嗯……东西全堆屋里了。煤气灶能打火,就是厕所那花洒孔堵了出不来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离了你不转了是吧。他下礼拜才去学校报到呢。行了知道了。挂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没马上回屋。
我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她正站在那根生锈的晾衣杆底下,两只胳膊肘撑在满是灰尘的水泥栏杆上,脸朝着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对面那栋楼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白炽灯和暖黄灯。楼下中庭里下象棋的老头早就散伙了,光秃秃的泥土地上空荡荡的。晚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热,总算有了一丝凉爽。但只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气里那股子白天被太阳烤出来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来的土腥气,依然挥之不去。
她听见我趿拉拖鞋的动静,没回头。
我走上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跟她一样靠在栏杆上。这阳台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动就能碰着。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张方圆脸的线条照得比白天顺眼多了,看着没那么凌厉。刚才干活时散下来的几缕碎发,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侧面。她手里随意捏着那个屏幕已经黑掉的手机。
“往后,就咱们俩了。”她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扯着嗓子的尖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极其平淡的味道,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弛。这话不像是在对着我发感慨,更像是在心里跟自己盘算了一笔账,终于得出了一个确凿的数字。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楼三层或者四层的某个亮着灯的窗户,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里的电视机,还是单纯在发呆。
路灯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映出了一种微黄的质感,白天出汗后留在额头上的一层极细的盐渍,在光下微微泛着白点。
这个女人,十九岁在镇上摆酒嫁人,二十岁挺着大肚子生了我。这十五年来,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钉在镇子上的直线,每天两点一线,除了买菜就是骂我爸。现在,这条直线硬生生地被掰弯了,拐了个大弯,一头扎进了县城这个六十五平米的破烂出租屋里。
全是为了让我能在这儿上个高中。
我喉结滚了一下,没话找话:“妈,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她总算舍得把视线从对面楼收回来,转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那种茫然和松弛感一扫而空。眉头一皱,嘴角往下一撇,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线了——七分嫌弃,三分理直气壮。
“你管老娘买什么菜!你长个吃心眼了是吧?你给我管好你脑子里的书本就行了!到了这县城,好学校里全是尖子,你要是给老娘考个倒数,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我都没脸回镇上见人!”
“知道了知道了。”
“少跟我扯这几个字敷衍我!去!滚回你屋里把箱子全拆了,书一本本码书桌上,别在地上摊着下不去脚!”
“这外头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吗?”
“天黑了你就不长个了?你爸那懒驴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别好的不学专学坏的!赶紧去!”
她劈头盖脸地骂完,自己先转过身,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屋。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顺手捞起上面那个空玻璃杯,直奔厨房。紧接着就是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哗啦声。
洗杯子声、拉抽屉声、拖鞋走动声,这一连串细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响动,瞬间把这间原本陌生、死气沉沉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又靠了一会儿。
对面楼里的灯光越来越密,有个大妈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孙子回家吃饭,有户人家的厨房排风扇呼呼转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一阵夜风吹过来,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炝锅味,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劣质香精味,一股脑地糊在了我脸上。
六十五平米。
三年。
我和我妈。
“林昊!你耳朵塞鸡毛了!说了让你去拆箱子,你杵外头当门神啊!”
客厅里,我妈那能把房顶掀翻的大嗓门再次炸响。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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