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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要走的,可不知怎么,便坐了下来。 沈稚音也没赶他,只蹲回原地,继续画她的兔子。 她一边画,一边小声说:“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沈大郎君说:“嗯。” 沈稚音便说:“城里一定有卖桂花汤圆的罢。” 沈大郎君说:“有。” 沈稚音又说:“阿忱哥哥带我去吃过。可好吃了。不过阿娘不能吃,她吃了要咳。”她这样说着,头也不抬,像在和一个极熟稔的阿伯说话。 她根本不认得他是谁。 沈大郎君听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沈大郎君将来入兰台,封侯拜相,位列三公,绝不是寻常人。 他自然知道这是一场算计。 不知谢昀为何要做这些,亦或说,谢昀背后还有谁要他做这些。 接近他,与他说话,将他引到这里来,环环相扣。 沈大郎君心中皆知晓。 来的路上,他亦怀着讥诮之心,只想瞧一瞧谢昀想要做些什么,竟因着他那不起眼的妻女如此大费周章。 可若真来了这里,瞧见了他那瘦弱的小女郎,他那颗只有天下纵横捭阖的心,竟终究还是有些震颤。 这是一场极高明的算计。 然而不知为何,到了此刻他明知是计,那颗古沉的心中,竟当真生出丁点儿恍然。 沈稚音不知这是自己的阿父。 她只见过沈大郎君几回,后来被迁居别院更是多年不见,小小的孩儿什么也记不住,早将人忘了个干净,哪怕沈大郎君如今摘下帷帽,她也认不出来。 她很忙的,有许多事要做,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说了,只走到院子,学着大人模样,拿簸箕里的米糠来喂她的小鸡。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她手里捏着点米糠,一团团地投下去,嘴里还小声数着:“给小花一朵,给小黄一朵,给小黑一朵。”喂了鸡,她就又去廊下晾衣裳。 那衣裳是她的小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绒毛。 她人还没晾绳高,转了两圈,便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风吹过来,那些灰扑扑的小衣裳便在半空里晃啊晃的,像几片单薄的旧叶。 沈大郎君望着。 他看着她踮着脚晾衣,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赶鸡,看着她把扫把斜靠在墙边,又去擦窗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柔软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 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哭闹,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像早已习惯。 分明是一双那样小的手。 沈大郎君想起主宅里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小女郎,个个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口茶都要丫鬟吹凉了递过去。 而他的女儿,在这座旧院里,像颗被丢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拼了命地往外长,还要替病着的阿娘撑起半扇窗。 沈大郎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沈小娘子做完了事,正好瞧见他起身,还笑眯眯地问他:“你要走啦?还要喝水吗?从这里去城中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可以帮你再倒一些水的。” 瘦弱的,花儿一般脆弱的人儿,带着她纯然的善意。 这样的纯真倒照得沈大郎君错开眼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仿佛还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子里似有些声响,便只是歉然一笑:“我阿娘醒了,你若还要喝水,且等我一下罢!”说罢,便跑进屋子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是他坐过的石头上摆着一只锦囊。沈稚音左右探头,并不曾见到人影,忧心是那过路人掉的,便想着收起来,岂料一拿,沉甸甸的,里头竟是一把金瓜子。 她虽然养在乡野,却也知道金灿灿的比白花花的银要贵重,吓了好大一跳,可跑到外头也没见到人,只好将这锦囊先收了起来。 沈稚音后来又跑出来瞧了两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慢慢往西头坠,在没见过那过路人的身影。她遂将那锦囊收进屋里,藏在阿娘放药的竹匣子后头,心里还盘算着,若哪日再碰见那过路人,定要把东西还他。这样贵重的玩意儿,可不是一碗井水能换的。 可那过路人从此像是被风卷走了。 沈小娘子有些遗憾,记挂着,还放在心上。 沈大郎君回了沈府。 他游学在外,久未归家,沈老太太亲见了他一回,见他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便一味地嘘寒问暖,又张罗着给他办茶会,说要请吴兴有名望的士子都来,也叫阖府上下热闹热闹。 沈大郎君应了。 这是他时常要做的事,游学完毕,他便要入仕,剑指兰台。长袖交际是他生下来就会做的事。 沈大郎君照旧是那副温淡模样,与人论道,与人吃茶,与族中兄弟闲话时也能笑上一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有时候却仍旧会想起那篱笆后的小姑娘,想起她鬓角两绺汗湿的碎发,想起那几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鸡,想起她说“阿忱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也会想起那袋金瓜子。 沈大郎君自然不是一时心软,或是可怜他的妻女才将其留下。 他深知妻女在那处过得不好。 妻子远嫁而来,若还有嫁妆傍身,恐怕并不至于住得那样破败,恐怕她的嫁妆早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沈家的月例有与没有也难说。 沈大郎君对于自己的妻子,从前只有审视这赐婚来的病弱女郎是否堪为沈家大妇的心思。 他生于弱肉强食的沈家,自然觉得自己的妻女也要会弱肉强食。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嫁妆,将来又如何主持整个沈家,又如何做兰台大相公的夫人? 离开了那外宅,他那被小女儿打破一点的心又渐渐冰封起来。 他想,他留下金瓜子,与其说是救济,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光风霁月身上绝无一丝尘埃的沈大郎君,要的是同样清清白白、绝无瑕疵的妻女。 然而如此考验,其实必输。 一对因病而极度穷困的母女,生活如此拮据,便是见财起意也没有什么不对,此乃人性。 拿人性打赌,十赌九赢。 若是十有一输,那他愿将妻女接回。 但他不会输。 沈大郎君游刃有余。 日子一天天过,沈府茶会照办,沈大郎君照常应酬。 谢昀来过两回,照旧是那副狐狸样,与沈大郎君谈古论今,妙语连珠。 沈大郎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照常以礼相待。 两人都是聪明人,谢昀不点破,他亦不问。 只是有一夜,沈大郎君从一场酒局上回来,人半醉着,月色极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婚那几年住过的院子。 那时裴沅刚被赐婚过来,不得母亲喜欢,他也不大理会,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西边的一处小院。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生了女儿,他便更少去了。 再后来,她便“静养”在外宅,不复回府。 他这样想着,心中分明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去楼空的偏远去处,脚步却不知怎的拐过了垂花门,往西去了。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 却也并非老样子。 沈大郎君不想,自己其实还曾记得这院中是何模样。 他那忽然砸来的赐婚的妻,性子是个恬淡的性子。 他不去见她,她也不来烦扰,只是在小院住着。 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些暖色的灯火。 如今院门半阖着,里头已没有了暖色,只余几片极淡的月光落在阶前。 沈大郎君走进去,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连原先那架裴沅最喜欢的竹丝屏风也没了。 他站在屋中,酒意微微上涌,有一瞬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满室都是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似哪个极冷极冷的冬日里,有人曾在这里慢慢熬着,等人来。 他那微醺的心底不知为何微微生怒。 仿佛是因,自己的妻女尚且在世,哪怕是迁居别院养病,也不是再也不归,很不该似这般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日,沈大郎君过问府中诸事时,又叫来府中管事,问西院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管事回说:“回大郎君,西院久无人住,一些旧家具大件儿都收进库房了,旁的小东西,有些送给了二房的姑娘,有些……有些便叫人烧了。” 沈大郎君说:“谁让烧的?” 管事便道:“那时老太太说,那屋里晦气,该收拾干净,便让清了出去。” 沈大郎君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许久他才道:“那些没烧的,你去找来。” 管事忙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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