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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大爷不是不理会他,而是耳朵不好使,真的没听见。 余白提高了音量:“我说——您找什么呢?” 老人指着自己耳朵的手指,于是转向了车底。 余白蹲下身一看,车底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一只小橘猫,只有巴掌大,四条小细腿估计刚发育完全,兔子一样在车底钻来蹦去,不时埋下脑袋好奇地左闻右嗅。 老人咿咿呀呀地比划半晌,伸长了手去够那只猫,无奈动作太迟缓,猫儿随便倒腾两步便轻易避开。 “我来吧。”余白提溜了一下裤腿,单膝跪在地上,将一只手伸到车底,先保持不动,趁那小家伙好奇地凑过来嗅闻的时候,猛地一捞。 余白手掌托着小橘猫的肚子,把它举到眼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训斥道:“以后不能再往车底下钻了知道吗?当心轧着你!” 小家伙发出了细细软软的抗议。 老人接过小橘猫,让它坐进胸前挂着的布兜里,嘴里啊啊两声,估计是在说谢谢。 余白拉开车门,从扶手箱中扯了两张湿巾擦手,又四下翻了翻,没找到吃的,便将方才买的两瓶水送给了老人:“刚买的,可以喝。” 老人点点头,抱着水朝余白作揖,余白侧开半步摆摆手,老人于是拖着麻布袋,揣着猫,缓慢往远处的水沟走去。 余白目送着一人一猫渐远,才驶上回学校的路。 沿着国道再往东,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天也渐渐黑了下来,中途,余白接到了许明昱的电话,说是刚和谭松江的妈妈聊完,也正在回家的路上。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就过去找你。”许明昱声音里带了些许疲惫,却是笑着的。 国道又窄又曲折,时不时还有大车经过,余白仔细观察着路况,心疼道:“你别折腾了,我抽没课或者周末回去就行。” 许明昱道:“周末就两天,你路上再赶也得搭进去一天,更折腾,还是我过去吧。” 余白略微皱了皱眉,还想劝,就听许明昱撒娇似的哼唧了一句:“哥,我好想你。” 余白于是没坚持,放软语气哄了他两句,又叮嘱开车小心,便挂了电话。 县城人们起得早,休息得也早,才刚过八点,道路两旁的店铺基本都准备打烊,大发慈悲地归还了过往车辆的路劝,交通因此顺畅不少。 许明昱的车虽是辆大型svu,外观看起来稳重,开的时候却并不费劲,甚至连这样陡峭十八弯的山路爬得也十分轻松,余白摸了摸鼻子,不禁感叹老话说得没错,确实一分钱一分货。 学校操场边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几只飞虫在灯罩徒劳地下上下翻飞,余白刚停好车,邓一卓便闻声从教师办公室里探出头来:“余老师?不是请了两天假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随即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追问道:“明昱呢?” 余白笑了笑:“他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辛苦你和校长了,明后天我多上两节,你喘口气。” 邓一卓爽朗地摆摆手:“嗐,这算什么,前段时间你没来,我天天都都是这个状态,习惯了!咱这穷乡僻壤,老师太难找,找到了也难留住,就怕耽误了娃娃们。” 谁也没想到,她竟是一语成谶。 余白连着几天奔波不停,着实疲惫,只记得自己刚和许明昱打完电话,转眼便被闹钟给吵醒了。 他拖着困乏的身体站上讲台,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疑心昨晚睡觉姿势没对,怕是有些落枕。 “课本翻到45页,我们今天讲……”话刚说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邓一卓从外面打开。 余白心跳在看清她脸色的瞬间猛地漏了一拍,没来由的恐慌顺着脊梁爬上了后背。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想吩咐同样不明情况,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暂时预习着,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也不甘示弱地炸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谭松江! 周末连着发烧了两天这破天气宝宝们注意身体tt (周五发烧周一退半点不耽误当牛马怒了 祸不单行 许明昱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没有桌腿高,踩着凳子也只能勉强够到那女人飘飘荡荡的双脚,光滑的,冰凉的,不带一丝生息的。 他跟那双脚和谐共处了好多天,直到一群人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围着那双脚打转,然后说:“死了。” 许明昱好奇地探出头去,看见他们把那双脚放下来,装进长长的,黑色的袋子里。 这时候,有人发现了他,大步走过来,嘴里喊道:“这儿有个小孩,还活着。” 拉链摩擦,发出尖锐的难听的刺啦声,那双冰凉的脚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许明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踩在地板上脏兮兮的脚,恍然明白,原来那就是死了,这才是活着。 眼前有刺目的光点闪过,尖锐的叫嚷与梦里刺耳的警报声混杂,他要非常努力才能从中分辨出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许明昱!明昱你醒醒!” 是谭松江的声音,凄凄惨惨,带着慌乱的哭腔,许明昱很想让他安静点,又想让他不要再叫这个名字,可拼尽全力,似乎也只动了动嘴唇。 许明昱挣扎片刻,颓然地放弃了,不叫这个名字又能叫什么呢?许青?还是崽崽? 一个是福利院老师随口取的,一个是叫猫叫狗都可以的群体性代称。 他磕磕绊绊地存在于世间二十多年,竟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能拥有。 许明昱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蓦地想起那双脚的主人,喝醉后疯子一样用指甲掐他的胳膊,布满血丝双眼不甘地盯着他,尖叫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活得连个笑话都不如!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看吧,他似乎一出生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幸。 母亲自杀,余白前途尽毁,就连那个曾经给过他暂时安稳的福利院没能留下一块地砖。 许明昱放松了全身力气,意识不断下坠,再下坠,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不辨方向与来路。 经年累月的算计化作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兜头罩住,他如同一只案板上待宰的鱼,挣脱不得,只能任由暗处畸形扭曲的怪物淌着涎水窥伺嗅闻。 icu外,余白的左耳还充斥着邓一卓焦躁又苦涩的通知,安慰他别着急,等校长想想办法,再跟教育局的人沟通沟通,右耳听筒里谭松江的“车祸”两个字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他三魂七魄都离了窍。 他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回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icu大门了。 “余哥……”谭松江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险而又险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向口舌伶俐的人此刻好像也没了主意,只干巴巴地安慰道,“没事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余白茫然的表情微微破了口,像是听见了他的话,试图拉扯出一点别的情绪,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半途而废地颓然耷拉下去。 谭松江悬着的心被他的脸色和反应再向上提高了半截,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哥,你……你喘口气,你别吓我!” 这时,一个带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个空轮椅,自走廊尽头而来,行色匆匆地与两人擦肩而过,中途轮椅把手不小心挂到余白外套下摆,将他整个人带歪了两步。 “不好意思。”护士一边继续赶路一边侧过头匆忙道歉。 这一撞似是撞醒了他全身的神经,余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胸口凝滞的气息,忙急喘了几口气,察觉涌进肺部的空气隐约有堵塞的征兆。 余白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摸进裤兜里,寻找昨天买的那盒薄荷糖,可掏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换过衣服了。 那盒糖随着昨晚换下来的裤子,一起被留在教室宿舍里,而他不知还能不能回学校。 就在几个小时前,邓一卓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室把他叫出去,说有两个教育局的人来找校长,声称有人举报他们学校未经批准,私自聘用无授课资格人员,要求学校立即停课整改。 学生们不明所以地被放回了家,而余白连处理结果都没来得及听完,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余白捂着口鼻,缓缓地挪到长椅上坐下,耳根连着脖子都憋得通红,谭松江察觉到不对劲,握着他的胳膊扯了扯,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谭松江急道,“余哥?你先松开,你这样会窒息的!松手!医生!” 余白听着他的叫声,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的这一边,是由小及大,逐渐尖锐的耳鸣。 余白有些恍惚,他实在想不通,如果说人的一生幸福和痛苦必定各自参半,酸甜苦辣需得逐一品尝才算得圆满,那么取得幸福和圆满的过程中,那些足以将人碾成烂泥的痛苦,到底要如何才能熬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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