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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没什么不妥。”塞萨尔说着低下脸,直接抿住她手里的酒杯,“我从不会要求别人顾及我的心情。毕竟每个人的世界都是绕着他自己转的。”他往上瞥了一眼。
“我是想递到你手里的……”塞希雅盯着他喝下杯中酒,接着一扬眉毛,“你可真会趁机顺着杆子往上爬啊,徒弟。你知道一般遇见这种事我会怎样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你没怎样,那就说明我不需要知道了。”
“也许吧。但你可以当刚才多打的几下是提前支付了,我应该及时收手的,但等进了状态就很难了。”
“如果你多打了两下,”塞萨尔琢磨着说,“那你是否还多欠我一次?”
“就凭你这句话,这一下就抵消了。”塞希雅皮笑肉不笑,“还有,徒弟,我命令你把自己胡子刮干净点。你刚才扎到我手指了。”说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了,我知道那刺客的来头。”佣兵队长又说道,听得塞萨尔寒毛一竖。想到那个无声无息也无踪影的杀人者他就觉得不舒服,若非狗子感官和人类差得极远,能察觉到异象,他都不可能发现有人在他脸上观察自己。
他长出一口气。“你遇见过?”
“卡萨尔的密探。”塞希雅边喝边说,“听到雇佣兵的议论之后,我觉得差不多就是他们了。我在帝国打仗的时候,有时候会听说一些神秘莫测的故事传说,你既然真遇见了,那传说可能确实是真的。”
“卡萨尔帝国的人没有理由来这地方……地理位置太远了,毫无意义。不过,卡萨尔帝国分裂出的一部分和多米尼王室勾搭上了,互通有无似乎也不奇怪。”他思索着说。
塞希雅呵呵笑了两声,“我当时就说你不适合那把剑上前线了。填战壕的士兵很多,但你这样的人有多少?我当年是除了武艺什么都不会才只能靠骑士竞技捞钱,被揭穿了就去当雇佣兵打仗。像你这样的人,哪怕不在多米尼待,去奥利丹也能混出个好名堂。”
“你真是开玩笑了,老师,”塞萨尔和她碰杯说,“我只是擅长分辨时局,不是擅长投机敛财,当不了那些放贷赚大钱的银行家。以我的能力,我去他国异乡混出的名堂真能比你这种雇佣兵军官高?你每个月拿一百多利弗尔的薪水,换算成奴隶贩子当时出的价是二百多倍。你行走出入的时候,也都是直接和市政厅人员或者神殿中高层对话。而且你今年才二十来岁,以后能升多少级都是未知数。”
她饮下杯中酒。“你把话说得这么死可真没意思。”
“说不定我以后还要抱你的大腿呢,老师,真混不下去了我就投奔你去当雇佣兵了。”见她要开口回绝,塞萨尔又补充了一句,“还带一个百发百中的火枪手和一个前途远大的年轻法师。”
“啧……”
塞希雅把眉毛皱了起来。条件太优厚,她哪怕是下意识回绝都难。
“我只是留条后路。”他毫不费力地说,“既不是求你卖人情也不是装可怜,所以我得把条件摆出来,你放在天平上称一下就能想明白。”
“那两个人真会跟着你?后一个我不奇怪,但前一个分明是卡萨尔来的流亡贵族。虽然她性格怪异但明显受过良好教育,也绝对不是没摸过枪,她甚至能流利说两三种语言,看着像是随时都会有人认亲带她走。”
这话说给菲尔丝才比较合适,毕竟塞萨尔也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历,为什么能让她学到这么多非同寻常的法术。那么,以后会不会有人来跟她认亲呢?这么一想,确实有可能。不过无貌者还是算了。真正的流亡贵族早就成了孕育邪怪的苗床,狗子就是那个破腹而出的异种,非要把她当个人来对待,也只是塞萨尔个人想法作祟。
狗子和人类的思维结构差得太远了,实在太远了。
“你也会说卡萨尔那边的话?”他转而问道。
“待过几年,帮其中一部分帝国人打另一部分帝国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么说你手下不配翻译官了?”
“我自己就行。”
塞萨尔想,塞希雅一边讲狗子会流利说两三种语言很夸张,谈到自己却若无其事,这已经传达出很多含义了。身为指挥官和队伍负责人,她得担起和本地人谈条件的职责,最近和神殿纠缠不停的诺依恩财政官就是典型。这时候的言语交流,肯定不能是结结巴巴词不达意的交流,她说她自己上,足以证明她自己也能流利讲述一路上的各地语言。
既然在她的认知里狗子能做到这点,就是接受过良好教育,以前多半是贵族,同样的话显然也能套到她自己头上。
“那在帝国疆域的时候,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他问道。
塞希雅闻言侧目过来,塞萨尔只能摊手,表达他就是很在意这个。说起来也许很奇怪,他对握着剑杀人见血并不在意,当时一锤把人脑袋砸得稀烂,洞穿地板,他不仅没有呕吐,连点生理不适都欠奉。就这么个情况,因为一句话导致炮弹轰塌了许多米外的民房,他却觉得神志恍惚,一路上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你先说说自己怎么想。”
“我很难说。”塞萨尔答道,“拿着剑刺入人体的时候,拿着钉头锤把人脑壳敲碎的,我感觉都挺实际,是在为了自己的命搏斗,在钟楼上看着炮弹落地却觉得很虚幻。明明那里离我这么远,那些人也都是趁乱劫掠的暴徒。”
塞希雅攥着杯口,把酒杯在半空中晃了晃。“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她呼出口酒气,放缓语气,“你亲手杀死的人在这世上消失了,离开了,他最后一次呼吸就停在你手中,他死前的最后一眼也印在你眼里。你拥有的这些记忆,就是那个人对这世界最后的影响。从今往后他都再无法睁开眼,而你也就用这部分记忆承担了他的死亡、他无法再走的路、无法再做的事情。这是个担子,你杀了人之后把它们背在身上,你的灵魂就更重了,你的脚步也踩得更实了,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也就越紧密了。”
“而用一句话……”
“人们站在很高的地方,用一句话让下面很多人荒唐地死去,自己却只看着更上面的方向,这事其实挺虚幻的。我在给加西亚点城里自相残杀的尸体时就感觉挺虚幻。虽然以结果论,这次荒唐的剧幕是其他负隅顽抗的城市做了个表率,之后我们帮那边收回失地再也没遇见过抵抗,也没有经历预计中的战损,但整件事还是很荒唐。人们死的就像些数字,虽然事实上最后也只剩下了统计人头的数字。”
“你觉得人不应该像这样死去?”
“也许是吧。”
“但我们还是得这样做,这感觉也很奇怪。”
塞希雅闻言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不得不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活得盲目很简单,活得明白才是麻烦。我最开始认识的很多人也不想抢劫地方村镇,但钱老是发不下来,除了走一路抢一路也没其它办法,那时候的问题不在于抢不抢,而是抢了才能过活。抢的多正常,抢的少,那你就是个圣人。”
“加西亚呢?”
“加西亚当然不是圣人,可他发得起钱。有钱了,那就抢的少了,所有人也就都跟着他成了圣人。不管他对外有多残忍,单发得起钱就这一点,只要他喊一声,各个雇佣军就都会听他的召集跟随他出征。”
“我很难想象多米尼王国在这事上投了多少钱。”塞萨尔说,“从最近又欠了薪来看,他们的财政压力肯定不小。”
“北方的帝国要是统一了,把那些叛乱的野兽人奴隶军队也召回了,那就不只是财政压力的问题了,这事大家都知道。”她随口说道。
“照这么看,多米尼还会持续给诺依恩施加压力,让老头吐出更多钱来。你认为如何?为了应对这种无法避免的威胁,多米尼就不是个特别好的效忠对……”
塞希雅闻言顿了片刻,随即把手压在他肩上,用力握住。“我不想发现这个可能,既不想跟别人说,也不想听别人说,最重要的是不要被人知道我在私底下说。待在一个地方,就该提防一个地方的政治风险。”
她手劲很大,疼得塞萨尔眉毛抽了抽。他们俩差不多高,这事对她没难度。“你不觉得你在这里教我练剑也很有风险吗?”他反问道。
“不是任何风险都要避。而且什么叫我在这教你练剑?”塞希雅抬高语调,“你说得好像不是加西亚把你推过来的一样。把发薪和走关系塞人过来绑一起可是真让人头疼啊,你说是吧,徒弟?”她阴阳怪气。
“看来比起政治风险,还是拿到钱更重要。”
“一点没错。”塞希雅晃了晃手,“等你开始缺钱了,你就知道这事才是生活中首当其冲的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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