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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能……说的很清楚。也许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值得犹豫的时刻。”阿尔蒂尼雅盯着自己映在酒水上的惨白的脸,“但我认为,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现在的时机。拿来当傀儡的一堆自封的皇帝,站在他们背后的一众实权大臣,换而言之,就是没有皇帝,没有领袖,没有政权,也没有任何稳定的统治,这只是一个受到自己人和野兽人轮流践踏的废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语气也丝毫未曾放缓。
“除了在那些各地自诩的王都里,人们还过得像是人,其他所有民众都在忍受永远都没有尽头的灾难,甚至像索多里斯的难民一样躺在街上等死,他们都觉得比待在帝国境内更好。卡萨尔帝国达到今天这样可耻的处境,遭受了比当年的南方诸国都厉害的内讧,就是在说,如果有谁想要做出不一样的事情,就决不能有任何犹疑和畏惧。”
“你那些兄弟姐妹呢?”塞萨尔问她。
皇女稍稍摇头,动作轻微,但很坚决。“那些自封的皇帝躲在列位权臣背后,看起来似乎是些精挑细选出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他们意志的延伸,代表着一方族群对抗和压制其他族群的渴望。如若不然,他们又为什么要再通婚一代,等沾上了那些大臣的血脉才肯派出去担当重任?把自己看做大臣之子女的皇子皇女已经称不上是帝国的意志,而是进一步分裂和内讧的意志了。”
塞萨尔意识到,阿尔蒂尼雅其实不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当成兄弟姐妹,她认定的血亲亦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血亲,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
“他们只会让卡萨尔帝国越来越半死不活,创伤也越积越多。”她决然说道,“这意味着需要有人挣脱那些阴影结束这一切创伤,——哪怕是切除,也要结束这些分封的统治,结束他们造成的屠戮,消除这些日渐累积的劫掠和盘剥,治愈这些由于多年溃烂已经臭不可闻的恶疮。一切的犹疑和退缩,因为不敢承担就跪下来祈求拯救,祈求缓和,这种选择都绝对不能饶恕……”
她的声音像是钢琴的弦一样,从开口就绷得很紧,现在忽然绷到底了,断裂了。她脸色苍白,喉咙蠕动,似在勉强维持自己身体不颤抖。她的眼睛本来是温婉柔和的紫罗兰色,如今看着像是能射出火光来。
塞萨尔觉得她这种冲动突如其来,整个诉说中几乎都没有喘气,比起坚决,反而蕴含着一种神经质式的无力,像是患了虚弱的病症却要强撑着站起来一样。
“你是想说,”塞萨尔稍微梳理了一下她的诉说,“卡萨尔帝国陷于分裂,民众在各个自封的皇帝相互倾轧的战争中四处颠沛流离,所有这些情况的原因,都源于各个疆域的大臣,再往上则是由于帝国疆域太过辽阔,不得不分封各处。各个疆域拥兵自重,带着各自手里的皇帝割据一方。他们不是想选出一个最有能耐的帝国皇帝,而是想让自己的族群压垮其它疆域的族群,让自己族群的利益高居在其他族群之上。”
阿尔蒂尼雅张了下嘴。“是……是这样。”皇女盯着他说,“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要比我清晰得多,塞萨尔老师。”
“你对削弱各个疆域的兵权财权加强中央集权的想法早就有了,我只是说出来而已。”他说,“按你这么说,各个疆域都对皇帝的谕令阳奉阴违,有段历史中,老皇帝甚至是靠屠杀了一群达官显贵才维持了百年稳定。但是你觉得这还不够,没有拔除祸患的根。非要消灭这些恶疮,祸患才能结束,不管是克利法斯将军,还是你的……”
“宰相,还有他的家族,当然,还有我想提着傀儡丝线摄政的母亲。”皇女说。
塞萨尔过去就觉得阿尔蒂尼雅想建起一个绝对统一集权的君主国,如今是完全确信了。要她这么说,消灭各个疆域的统治者家族也只是个开头,还要接连切除其兵权、财权等一系列延续千年的传统,全都集中在中央的君主手中。包括政令自然也要统一,完全结束他们自行其是的政治。
毫无疑问,身为她血亲的宰相是她的敌人,她的亲生母亲是她更大的敌人,至于那些经过通婚当上了自封的皇帝的兄弟姐妹,在她眼里,其实都是那些恶疮意志的延伸,连个血亲都算不上。要她把自己嫁过去,那就不止是她个人的问题,是在玷污她眼里卡萨尔帝国意志的延伸了。
要考虑到这一茬着实很难,毕竟再怎么说,塞萨尔也只是个平常人,他没法把自己置身到某种抽象事物的意志延伸中去。单就这点来说,阿尔蒂尼雅已经不止是无视人类的性别区分,连人类的血亲关系都已经被她摒弃,一步跨到另一个层面的自我认知里了。
“好吧,”塞萨尔说,“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阿雅。”他沉吟着说,“你带着这种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要掌握那些前人的本领,甚至是精通它们。那些无力、软弱、犹疑的人,接受不了罪恶,犯下了罪行就陷入悔恨和痛苦的人,你觉得这些都是普通人。你希望自己有力量经受这些,可以决然地使用一切手段和途径,可以犯下一切罪行,也不受任何良心的谴责?”
她抿了下嘴。“你说的有些……太直白了,先生。”
“或者是太难听了。”塞萨尔对她说。他觉得自己和科雷拉、和罗莱莎的谈判都没有现在这么累,他现在简直是绞尽脑汁在想了。“但是我觉得,”他说,“并非你所见的那些在历史中犯下了罪孽去维护卡萨尔帝国,收获了一段长久的稳定统治的人,才是受选的英雄。因为这些人其实无知也无识,其实也是在像你话里的恶疮一样维护自己的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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