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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我在注视你玫莉娜(第1页)

当然,玫莉娜的信念并未动摇,但信念越是坚决,洞察到的真相越多,灵魂也就越容易受到暴风雪的折磨。

她坚持这次攻城的正当性,毕竟这条征服之路,就是他们抵达目的的最短路径。但是她的视野太过深远,就像人站在山腰处回首,无法不俯瞰辽远的大地。即使身处空御,她也总在预见那座城市的命运。你咏你没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玫莉娜已经见证过许多邪秽,见证过一切从此而来的恐怖,自认不会再为血腥之事动摇。但她生于战争已经结束的奥利丹,成长在日渐繁荣的空御神殿,她尚未经历世俗战争。纸面上的文字汇报终究只是文字,无法和亲眼见证相比。

尽管邪秽招致的灾难扭曲至极,她此刻预见的战场灾难完全无法相比,但是,两者存在本质区别。她当然不会动摇,但因为清晰的预知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她总是感到阵阵战栗,——邪秽招致的灾难是毋庸置疑的邪恶。

既然是邪恶,就无需怀疑。可这战争,说到底只是他们为了最短路径摧毁沿途阻碍,攻破西北方最后的庇护所。其中产生的一切死难,岂不是因为他们自己?

她是否该为劝降做出更多准备,深入了解克利法斯和阿尔蒂尼雅复杂的关系?她是否应该询问那些历战士兵和军官,征求他们的意见?也许她本来有能力让此事和平收场,但她终究没能办到。

正因如此她相信,她此时预知到的一切都和她有关。

玫莉娜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石椅上,分明坐在神殿内部,却眼睁睁看着父亲继承给她的预见之眼为她展开宏伟的舞台。军队在暮色中调动集结,就像钢铁汇成熔流。军官们厉声传令,粗粝的声响反复为她宣告将至的命运。

此刻羞耻感弄得她心乱如麻,因为她明白,她从南方来到此处,就是为她以后亲历更多战争做出准备。她背负着太多期望和太多意志,却未能表现出她应有的心理素质,连她当时在宫廷上的对话,如今想来,也带上了许多讥嘲的味道。

尽管如此,玫莉娜也没有在侍从们面前表现出来。

她从独语之殿走出,仍保持往日的姿态,毕竟空御的祭司和侍从们已在殿外等候。等安排好祭祀和祝福事务,这才打发他们去自己该去的地方准备,待到人们都退入殿内,留她一人,她才舒展了下略微抽搐的指尖。也许是因为军队已在集结,预知也越发清晰,今夜坚持她往日的姿态,比昨夜更难一些。

时间在冰冷的晚风中徐徐流逝。黄昏时分的细雨,如今已在将至的晨曦下化作滂沱暴雨。雨点敲打着神殿高处的瓦片,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噼啪声响。她冷得打颤,但靠着身体的寒冷,灵魂中呼啸的暴风雪竟然好受了一些。湿透的发丝缕缕垂落,贴上逐渐失去知觉的脸颊,握着短锤的手指也刺痛难当。

战争的状况在她眼中勾勒得越发清晰,仿佛这座城市的命运已她的灵魂相连——晨曦将近时,灰白的日光在云雨中明灭,勾勒出大地上的万千细节硝烟和血雾、堆满残尸的断壁残垣、数以千计的人类就像暴雨中的麦穗一样成批倒下。

玫莉娜盯着预言的片段在她视野中依次展现,只觉喉头哽着千言万语却无处诉说。前一段预言化作猩红色的灰烬,后一段预言又再度展开。当然,用父亲的话说,这些其实不是预言,只是逻辑的必然。这条最短路径上,有些尘埃注定扬起。

正觉麻木至极时,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是父亲的化身。他低头端详她。“人们都有软弱的时候,我的小主祭,”塞萨尔说,“不过,为了一座注定化为尘土的城市感到沮丧,这可不像你。”

玫莉娜把目光扎向雨幕中的森林。

“我未曾沮丧,父亲。”她说,虽然习惯性维持着平静的姿态,但因心事,难免显得有些僵硬,“我.....好吧,也许是有些垂头丧气,但也不能说是诅丧。我只是没法习惯不经审判的杀戮。”

“是吗?”他脸上笼罩着模糊的阴影,但他似乎在笑,“那你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主祭了,对审判执行得一丝不苟,难怪人们都认你是征战主祭。所以你准备向谁发起质问和挑战吗?向阿尔蒂尼雅,还是我?”

“我在问我自己,仅此而已。”她说,“如果我对自己的提问都未告一段落,何来质问其他人的资格?只是,我预知的景象实在太多,攻城尚未开始,我就看尽了城中死难。往日总觉得这份预知是世间仅有的赐福,如今又觉得,虽是赐福,却也非常沉重。”

“像我一样沉重?”

“那当然是你更沉重一些,父亲。”玫莉娜不禁微笑,“作为单纯的父女是一回事,作为意志的继承者和道路的践行者,则是另一回事。不过我还真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居然只隔了一个多月,是如奥薇娅所说,你特别关注皇帝陛下的复仇剧吗?”

“我想看一眼那只猫,问她最近是怎么编排我的。她在附近吧?”

“编排你吗......”玫莉娜眉毛微扬,“奥薇娅确实对你满怀意见,不过,这也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抱怨吧,——用来诉说她再也无望的小小仇恨。你身为神,连这种事都要过问吗?”

“看起来你作为主祭的生涯已经到下一步了,”塞萨尔严肃地说,“从恪守神祇的意志到质问神祇的意志。”

“不,我只是叛逆期到了,父亲。这个年纪的少女怎么也该到叛逆期了。”玫莉娜说。

他不免失笑,“你不是正在垂头丧气吗,玫莉娜?我看你的精神是好得过分了。”

“我的灵魂不是脆弱的玻璃,被锤子砸一下就碎得满地都是。垂头丧气归垂头丧气,那是战场上的事情,不是我和你的事情。所谓自我怀疑也只是事前的自问,还有事后的反思,接下来要做的,我还是会一丝不苟完成。”

“我本来想严肃点安慰你的。”他耸耸肩。

“原来如此......”她沉思着说,“但你这话说的也很奇怪,我故作坚强,你就不能严肃点安慰我了吗,父亲?”

“好吧,小主祭,你成功伤害到我了。”塞萨尔拍拍她的脑袋,看着略有些无奈,“要我来说,克利法斯的事情也不怪你。世上多的是愚人,只把自己的荣誉看作唯一的真实,他们无视内心的怀疑,只管昂首挺胸,大声呼喝自己的决定已经做出,再也不容置疑。这座城市说是西北方最后的庇护所,其实只是座暂时的据点,脆弱不堪,满是窟窿,到我出现的时候,城中邪秽已经到处涌现了。”

“我应该把目光从世俗的战争转向战后压制邪秽吗,父亲?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不,我还没说完,”塞萨尔否认说,“这些人,他们紧紧抱着自己早已腐朽的世界不肯放手,以为只要闭上眼睛,瘟疫就会自行消失,甚至拒绝其他人伸来的援手。当真正的黑暗袭来,——你知道,这是我们注定面对的劫数,在那一刻,他们才能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过错。但在那时,他们再后悔还有用吗?”

“毫无意义,只能安慰自己。”玫莉娜说。

“那么你知道了,我们不介意使用一些血腥手段来解决这些人的问题。”

一股温暖的感受从她内心深处升起,这当然不是安慰,而是思想的清明,了却了她心中的迷惘。当然,这是种残酷的智慧,也是种残酷的想法,但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行残酷之事。她的父亲既是温厚的壁炉,也是残酷的燎原烈火,两者同时存在。

“那么你想为这场战争做什么呢,玫莉娜?”塞萨尔续道,“不必回答我,自己在心里思索,做你能做的一切就好。”

“我会尽快整理好思绪的,”她说着追问起来,“那么你又在注视什么,并且看到了什么呢,父亲?”

“我在注视你,玫莉娜,”塞萨尔笑了笑,“我看到许多命运的分岔在你身上交织,有时候你跪在燃烧的城市中,试图为一个将死的孩子祈祷,让他的灵魂归于始源,而非落入深渊炼狱。这个时候,你在展现慈悲。也有些时候,你只是站在我的身后,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全局,等到攻城结束再去处理城中邪秽。这个时候,你在履行你征战主祭的职责。”

玫莉娜侧仰起脸,视线穿过雨幕,直视那团属于他父亲的阴影。

“我还记得一个多月前那些话。”她抓着湿透的凭栏,“当时我想,要让这片土地也容不下我的灵魂,我得先适应这里的一切才行。只是如今看来,当时的想法简直就是在夸夸其谈。”

“是啊,毕竟你还是这么矮。”塞萨尔说。

“等我高过你的那天,我要把这句话还给你,父亲。你已经说了太多次了!”玫莉娜表达她的抗议。

“然后勒令我为此悔过吗?”

“我不确定我要攀到多高地方的才能让你悔过,父亲,不过,我会继续攀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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