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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后方,克利法斯已经等候多时,对这位彻底的胜利者屈膝。当阿尔蒂尼雅将剑搭在他肩上,就意味着他在这场战争中输掉了一切,民众、疆土、财产、权力、乃至自由,他的全部事业也就此结束,除了他这身家传的甲胄一无所剩。
唯有彻底输掉一切,这个残酷的老头才会表示服从。他既不为死去的皇子恸哭,也不为失去的城池懊悔,背叛他的民众对他更是毫无意义。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还是输得完全彻底,从此他面对他的女皇,就不会再有任何上位者的态度了。
十多年来的战争和冲突,就此付之一炬,再往后塞萨尔便一句话也没听——因为曾经让他在深渊边缘日夜逃亡,几乎让他在古拉尔要塞失去一切的那个人的意志,还有其家族的灭亡,对于他来说,并不比他继续往北方旅行的漫漫长路更重要。
......
那天夜晚,塞萨尔真身在帐篷中安睡,灵魂却在梦中到处赶路。从深海的召唤到他前生的海港城市,从二十多年以前的奥利丹王都,再到不知多少万年以前的岩石圣战。他所谓的一夜安眠,最长甚至会度过数年。
真身的旅途还算平静,剧团的化身也还算安稳,最初的化身却连气都喘不过来,从没有一刻停下过脚步。风中时常传来不同的呼唤,有时来自伊丝黎,有时来自莱斯莉,有时来自梅莉,恍如星辰坠落,牵引着他的意志向他们靠近。
待到塞萨尔循声而至,都是各不相同的麻烦——诺伊恩危险的荒野要他一起探查,科学院的技术疑难要他剖开世界表皮,海底深渊的异动也时常要他沿着边缘巡视,深入这世上的生灵无法深入的距离。
当然,深渊的侵蚀无处不在,深海区域尤甚,尽管对抗堕落海妖的战争已经取得上风,可供活动的水域深度却在不断衰减。
数年前还是深海栖息地的海域,如今业已化作黑暗深渊的表层。那些海流宛如黑色泥浆,从上方俯瞰就像在海水底部淤积着沼泽,和寻常海水泾渭分明。不仅光照无法穿透这等黑暗,地形也从泥沙和珊瑚化作漆黑的砾石,其中到处徘徊着堕落的海妖和腐化的鱼类。
虽然堕落者无法在战争中胜过海中族裔,却靠着深渊的侵蚀占据了越来越多的黑暗海域。
“从我那批鱼卵中长大的孩子们付出了很多,结果还是要往更浅层的海域退却。”海之女说道,“我徘徊在你为我的鱼卵授种的珊瑚巢上,直到深渊潮汐彻底淹没了它们。往后我每一次梦到那里,都能感到低语般的灵觉笼罩自己,满巢鱼卵就像死尸干瘪的头颅,在黑暗中窥伺我的身影。”
“听起来我们的后裔有些已经堕入深渊了。”塞萨尔说。你咏想
“我们这支族裔,”她叹息说,“从卵到幼体,再到成体,本来就是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你为我排出的成千鱼卵授种,有百余幼体从卵中诞生,接着有数十人鱼茁壮长大,各自追随不同的师长,各自游过不同的生命轨迹。最终,难免会有一些落入黑暗中。当年我和我最亲密的姐妹,其实就是成千鱼卵中走到最后的两枚......”
塞萨尔揽住她的细腰,用人鱼氏族的习俗和她额头相贴,手指却抚过她微微上翘的鲜红色鼻尖。当他们嘴唇轻触时,他看到在她梦中,有腐烂的蹼趾在砾石中蠕动,有惨白的骸骨如生灵般徘徊,尖锐的骨节上覆盖着溃烂的鱼皮,残破的烂肉就像布条一样裹缠着骨架。
“我不是为挣扎而生的,主母。”年轻的人鱼吞食着自己腐烂的血亲,用尖锐的长爪撕开碎裂的脏腑,“我是为了迎接智识而生,我灵魂中属于外域的那部分正为此欢欣鼓舞,——那位不可说的神欣赏我的存在。”
或者说,属于塞萨尔的那部分。
海之女就像窒息般僵在他怀中,悲哀的感受将她的肢体都凝滞不动。混乱的思绪中有太多叹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这叹息声在梦一样的迷蒙中模糊不清。
“这种事情无法避免。”塞萨尔说,“再者说,人鱼氏族已经有许多万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繁育潮了,过去培养后裔的方式,如今注定捉襟见肘。过去只有你一个人存活下来,最后的血亲也绝望自杀,如今我们有几十个孩子茁壮长大,守卫族群。相比之下,有几个堕入深渊,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想到竟有你来安慰我的一天,我真是枉称姐姐了。”海之女鱼尾摆动,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抱得无比轻柔,就像温暖的海水。“说来你也许会觉得古怪,塞萨尔,但我们有些孩子,已经在为他们的鱼卵授种了,今后也会作为下一代人鱼的师长度过余生。或许再过些年,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从父亲成了祖父,甚至是祖父的祖父。”
“如果我能有许多孩子不像预言之子那样,一生都为可怕的重担度过,那倒也是好事。可惜我在地上的爱人不怎么想得开,无法接受我的孩子一生过得平凡无奇。”
“没错,我也像你一样想。”海之女说,“不过,也许正因如此,我们的孩子才会有堕落之徒......”
然后她倚靠在他怀中,遥望下方的深渊海,边缘处已经按照真龙先知的指引亮起了许多海底灯盏,泛着银白色光晕缀满沙砾和珊瑚。这些灯盏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深渊侵蚀,远望就像海底的星空。可她还是心不在焉。
塞萨尔低头吻她,轻触片刻,就将她鱼儿似的柔舌从她口中挑起。人鱼拿鲜红的鱼尾轻拍他的小腿,抱怨他不分场合,但还是轻轻挑逗他的舌头,像是小鱼在戏弄鱼饵,粘稠甜腻的唾液混着海水,流入他口中,散发出鱼类常有的海腥味。
“作为人鱼,我也许不该这样使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头。”海之女在唇分时说,“从族群的角度来看,少许后裔堕入深渊无法避免。但是,我总是用血亲的目光看待我们的孩子,哪怕它们是从成千鱼卵里生出来的成百后裔。”
“我看待他们的时候,变得像是你们人鱼氏族了,和对待哺乳动物的孩子完全不同。你看待他们的时候,又有些像我是我们的人类了,珍视得不像是你们人鱼氏族。这就是两个不同的族类结合会发生的事情啊,我的好姐姐。”塞萨尔说。
“你说得没错,”她道,“在我们的族群,从来都是许多来历不同的鱼卵堆在一起,交给许多男性人鱼授种,因此族群只有主母,没有血亲意义上的母亲......我们的意识彼此交汇的时候,对彼此的影响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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