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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对反转真理的迷思,塞萨尔攀上克利法斯领地北方的关隘。此时夏日已至,城外高原却凄冷如秋,直至正午时分,温度才勉强有了些暖意。当年是阿纳力克终结了冰川纪的灾劫,却也引得库纳人累积万年的黑暗一朝爆发,如今从各种迹象来看,受到遏制的冰川纪颇有复苏的迹象。
然而灾难太多,他竟有种债多不压身的荒唐感受。总归要让新日洒下光辉,就算不能辉耀大地,至少也能辉耀各个空御。就算冰川纪重归,也不会比深渊之神引起的灾劫更可怕了。他这漫漫旅途,既是为了寻找世界各地散落的残忆,也是为了见证世界本身的变化。
尽管见证了如此多的恐怖,他们一行人照旧整日赶路。有时他们在城中落脚,卡莲扮演逃难的神殿祭司,塞希雅客串护卫,塞萨尔自然根据年龄充当不同年纪的落魄贵族,狗子则更不用说。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翻山越岭,住宿林间,就像当年塞弗拉带着阿娅穿梭荒野之中。帝国如今的状况,落难的贵族和神殿人士就像难民乞丐一样,不仅寻常无奇,也不会引人注目。
走到高处眺望山涧,目之所及的森林黑暗浓重,灰雾弥漫,不时传来邪秽的嚎叫。不过往后眺望,他们已经能看到空御靠近城市,像是一座腾空而起的山峦。
身后的空御作为军事要塞而生,其中有城堡,有炮楼,还有锻造坊和军火库。深红色的火光从空御城中泻出,每一个形似炙热熔炉的地方,最终都会成为温暖的庇护所。
沿着昨夜塞萨尔和塞希雅一起梦到的残忆,他们沿着山涧小径缓步徐行,不时驻足观察,回忆昨夜的迷梦,追寻菲瑞尔丝当年的足迹。虽然现实中他和塞希雅并未触碰彼此,但在梦中,两人都以为自己还在前生,却因清醒时的同行莫名亲近。于是,不由自主地,他们发生了不少千年以前的历史中本不存在的关系。
这种感觉之微妙难以言说,就像后世之事影响前尘历史,前尘历史又影响后世之事。未来和过去彼此交错,令人意识恍惚,醒来也如在梦中。这些年来,塞希雅常常精神错乱,每夜都要努力分辨她真实残酷的前生经历和暧昧不清的梦中记忆。
这一切听起来令人困扰,塞萨尔却很着迷类似的感受。不管现实中他们如何相处,前生的梦中,那一切情迷意乱都不受此刻的两人控制。他们因此世的相处影响了前生的迷梦,前生的两人本无亲密关系,却在追随菲瑞尔丝的路途中莫名亲近,最终在营账下夜以继日相拥。因为千年前旅途劳顿,因为战端无休无止,两人每次都带着满身汗水缠绵得不堪入目。
如今塞希雅每次从梦中醒来,走出帐篷,和他四目相对,都要咳嗽着挪开视线,独自走开去做自己的事情。这种情爱对她太过离奇,如梦似幻,甚至不受她的主观意志影响,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处理能力。
不过,塞萨尔知道,这时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梦中经历,这让两人灵魂互相拥抱,没有任何障碍,甚至超越了他们的主观意志,到了潜意识的境地。
他们对此保持沉默,因为,倘若把它拿到现实来讲,反而少了许多朦胧美妙的韵味。
今日他们走在梦中的旅途上,重历菲瑞尔丝的足迹。塞萨尔不仅知道自己走在何方,知道有条古老的小径沿着关隘蜿蜒而下,还知道前生他和塞希雅在小径尽头的林间野地倚着一棵老树缠绵,衣服沾满露水和泥泞。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不会谈论梦中私事,只是谈论旅途中惊人的见闻,推测当年种种隐秘。
塞萨尔知道旅途开始时,塞希雅早已握紧锁链,将一切都寄托在自己受缚的命运之上,不管他多么渴望她,一切终会止步于此。然而路走到这里时,潜在的意识已经无视锁链相隔,在另一个层面彼此拥抱,甚至还改变了两人对前生历史的记忆和印象。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曲折奇妙,尽管有着重重阻碍,爱意还是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主观意志有锁链相隔,那就在梦中缠绵。通过梦中交汇,他们对彼此的情愫更复杂了,当然,塞萨尔对她的了解也更深入了。
夜幕降临后,塞希雅和狗子扎营生火,娜佳抓着卡莲修士问来问去,对她父亲的情人满心好奇。她身旁的猫抱着胳膊,一会儿趁着塞萨尔不注意对他狠狠瞪视,一会儿又在塞萨尔转来视线时脑袋瑟缩,仿佛要钻进石头缝里。两条恐狼趴在篝火旁边打哈欠,用恐狼的语言谈论现世的种种变化。
自从克利法斯那一战后,旅途中就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女孩,猫和狼当然都是她的随从。卡莲修士主动拉着娜佳睡一个帐篷,旁边还挤了只猫,轻而易举就挡开了塞萨尔夜里钻她被窝的行迹。塞希雅夜晚会抱着利剑睡觉,狗子夜间要对着月光像朵花一样绽开,他想找个伴竟然只能靠着恐狼入眠。
自从他在安格兰走上登神的阶梯,他就再也没有体会到更多神祇的觉知,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海之女说,他不过是个胚胎,还没发育成型就被减去了脐带。虽然神的胚胎也能攫取众生信仰,反制古老的精类斯图瓦,但要和真正的神祇相比,他还是差得太远。
除此之外唯一的好处,就是漫长岁月的流逝已经无法再侵蚀他的心智。如他所说,他在残忆、荒原和迷梦中已经度过百年,甚至千年,连现世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他自己的感觉却只是过去了几个月之久,——他回应精类族群的信仰和意志,把斯图瓦枭首,把它的首级插在空御之中,这件事近得仿佛就在昨日。
塞萨尔知道,他对岁月的感知已经不同往常,好在他还能庇护身边的人,以免他一个恍惚,他们已经衰朽老去。至少,目前他并不真正是神,他就像刚接受了天空之主意志的少女索莱尔,正在感受神祇的视野,适应神祇的高度。
就像在克利法斯的城中那样,他不可避免地抵达高处,他已无法认知到凡人的痛苦和绝望。不过,他那偏执的女儿认定了要救他回去,回到他当年诉说的怜悯中。如果她不能,她就要一直代他去看,一直告诉他自己见证的一切。
塞萨尔睡了大约一个钟,却在荒原和各个梦境中徘徊了数年,但这漫长岁月的流逝都在他醒来时烟消云散,脑中只有整理过后的思绪、感受和印象。
他醒来不是因为别的,是他知道接下来有人会弯腰注视他,他甚至能感到森森寒气扑在他脸上。于是就在阴暗的帐篷中,世界表皮无声撕裂,冬夜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渗了进来。
“戴安娜大人说,如果你再这样趁着破城时种下斗争的种子,她就要把你的传教士全都送走。”冬夜说话时毫无波澜起伏。
“她难道不该感谢我策反了城中民众?”塞萨尔问她。
“戴安娜大人说用不着你策反,因为对付无知却满怀敌意的民众,比对付裂棺教派的信徒简单得多。”冬夜宣布说。
“信念的冲突正从南方向北方蔓延,对吗,冬夜?”塞萨尔再问。
“确实是这样。”她说。
“为了应对深渊之神的意志,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拥抱从未有过的秩序。秩序的缔造,当然不止会流于表面。”塞萨尔解释说。
冬夜歪了下头,“神殿内部冲突不断呢,权力者之间也争论不休。您不觉得这不利于应对深渊之神的侵袭吗?”
“不,这些冲突,都是为了我们自己生命的意义,也都是在增加我们自己生命的意志。当这种冲突占据上风,那些堕落、溃败、痛苦和折磨的邪恶意志反而会被忽视。”塞萨尔说着耸耸肩,“至少是在一定程度上忽视。”
“戴安娜大人说,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然后?”
“戴安娜大人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你,所以她让我过来传话。”
塞萨尔不禁失笑,先在臆测和推断中自己击败自己,却又不知如何反驳,于是把仆人丢过来对他放狠话。这事实在太有她的行事风格了。“都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顽固的女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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