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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在你预感到的冰川纪吗?”塞希雅问道。
“也许吧,”塞萨尔思索着说,“也许,她其实就是在指引我过来,好让我应对将来的冰川纪......”
“嗯哼,你追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在她的预见之内?”
“让人恼火。”
塞希雅轻笑出声,“你这养父当的可真是有意思。”
他们往下穿过一片铺着古老废墟的山坡,倾颓的城墙、崩塌的塔楼、破碎的圣像铺展出数千米远,但都无法看出它们曾经的形状。广阔的坡地上各种碎砖石一直向前蔓延,塞萨尔行走其中,先是看到索莱尔的身影一闪即逝,随即他就穿透历史的帷幕,开始洞察往昔。
这是条古老且神圣的街道,从山顶的巨岩门到峡谷中心的露天熔炼场,布满了供奉造物真龙的圣像。甚至它们居住的屋舍也是从圣像中延伸而出。
然而在这近千年来,无人打理的遗迹已经成了帝国流放者的采矿场,造物真龙的圣像废墟上,都是劈砍和挖掘的痕迹。地上已经不是残骸,而是取出铁石后遗留的垃圾堆,完全淹没了当年的形貌。
当然,有些地方仍然耸立着古老的石柱,因为不曾装饰铁器而被忽视。少数石柱上面还有模糊的圣像,却已看不出是造物真龙。
塞萨尔对同行者指出废墟曾经的样子,还为他们指出气候恶化之前此地曾经有过的聚落。百多年前,霜冻高地的气候还没恶化至此,这废墟本是牛马市,进行牲口交易。倒下的巨石柱上,还有刻着模糊不清的圣像铭文的石板上,全都沾满了牦牛和羊群的粪便,浸在漆黑的烂泥里。
紧挨着山顶的巨岩门,那座倒塌的塔楼其实不是莫斯兰的塔楼,是卡萨尔帝国的骑士塔楼,有一群服刑的盗匪在那边筑起巢穴,和聚落里的流放者后代交换生计。他们身旁的砖瓦残垣也不是莫斯兰遗迹,而是一家帝国小酒馆,是为进行牲口交易的牧民开设的酒馆。
他伸手拂过断墙,从中传出了牧民的咒骂声,还飘来了用冰雪腌制的海鸟尸体散发出的恶臭。有百余年前的年老牧民低声叹息,说日子越来越难过了,从老牧民的童年时代直到现在,寒原的气候何止恶劣了一点半点。
不同的时代在塞萨尔眼中交错变幻,有时太阳从山顶岩层穿过巨岩门,稀薄的晚霞照亮了百多年前的牛马市,令牧民们仰面祈祷。有时天空中缭绕着气味难闻的圣香,袅袅升入碧蓝色的天空中,每一支都用来供奉造物真龙。
“过去的辉煌太过耀眼,”卡莲说,“无论是升起空御,还是跨越深渊,拥有这等造物的文明,我们法兰人都无法与之相比。然而它们终究还是消亡在诸神的意志当中。这片土地的悲剧性正体现在此。倘若是在神代闭锁的世界,也许莫斯兰已经跨越星海,在亿万星辰中扎下自己的根系了。”
“这片土地既是诅咒,也是祝福。”塞萨尔说。
“祝福甚少,诅咒却又太多。”卡莲评价说。
“我觉得,”塞萨尔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卡莲修士,你说得不对。莫斯兰的技艺超越我们,其实是因为造物真龙给了它们太多祝福。至于法兰人,你们唯一得到的祝福就是不再像是只猿猴。造物真龙一直忽视了法兰人,后来,是在库纳人漫长的献祭和驯养中,法兰人才逐渐拥有了剑和勇气。如果你认为这片土地的悲剧已无法挽回......”
“就是信徒对神的恭顺?”
“虽然你评价甚至讽刺每一个神祇,卡莲修士,但对于宽泛的诸神,你还是恭顺过头了。”
“真让人不快。”卡莲蹙眉,“你该不会是借着你对时间的扭曲,在你灵魂中用了许多天时间思索和反对我每一句话吧?”
塞萨尔对她一笑,“在理念的争执一途,我从来都是不想落入下风的。”
“你小时候蜷我怀里要我抱紧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后来像条小狗一样趴在我身上,要我抚慰你的灵魂,也完全不是这种口气。”
“这是因为......”
塞萨尔话语一凝,下意识想伸手触碰卡莲,却被她抬手挡开。“我可不和会弄坏我的人相拥,塞萨尔。”她说,“这副身体比芦苇枝还容易断裂,你要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家伙,我还能接受你抱我,你的年纪再往上,那你就是在撕裂我了。”
“真意外,”他稍感惊讶,“你原来也会拒绝痛楚?”
“你误解了。”卡莲否认说,“我从来不会拒绝痛楚,我对痛楚的理解非常深刻,无论是精神上的痛楚,还是肉体上的痛楚,我都感受过,也都理解过。不过正因如此,我知道痛楚和爱欲绝非一体。当人混淆了爱和痛楚,他们也就失去了真正去爱的能力,而只是占据和侵犯罢了——占据自己的欲望所指,侵犯他人的灵魂血肉。”
塞萨尔来了兴致,“所以你以为......”
“所以,虽然我会忍耐痛苦,但我从来不认为痛苦中有爱意存在,只是一些弄虚作假的幌子和借口罢了。人们想为自己的占据和侵犯寻找辩解的理由,就会扭曲爱的含义,会混淆不同的感受。你最近也有这么做的倾向了,谎言和虚像之神,但别以为你能用谎言和虚像蒙住我的眼睛。”
“看来带你在身边是个明智之举,你总能给我不同的启发。”塞萨尔说。
卡莲叹气,“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抱怨你带给我永世徘徊的诅咒了,只是,如果你想当一个爱人的神,那我希望你能让这个词变得更纯粹。再者说.....”
“再者说?”他追问说。
“既然你希望我用爱回应你,我也不希望你用谎言和虚像回应我。若非如此,对我来说,接受你来折磨我也不是难事。”
“竟是这样吗?”
“这终究是个你想要什么的问题,塞萨尔,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洁白无瑕,双方任何一人心怀邪念,都会让它腐败变质。扭曲的、痛苦的、纠缠不休的、还有彼此折磨的,这种种描述听来复杂,说到底也只是不同的邪念罢了。卑劣、肮脏、污秽、可笑,我从来不把它们当回事。希望你也没有。”
塞萨尔听着她的描述,不禁感到,不同人的理念简直是天差地别。像卡莲修士这样拥有始源之眼的人,已经能从他人的经历中萃取出一切是非。那些纠缠不休的爱和痛苦,对她来说太过简单,甚至都用不着辨别,轻而易举就能扫到垃圾堆去。
他这次伸出手去,她倒是没有拒绝。因为她触碰到的不是欲望。
等塞萨尔托着卡莲修士的手,扶她走下废墟的梯级,他又再次伸手,抱住从石柱顶上跳下的娜佳。他把她扛在肩上,带着她眺望辽远的遗迹。
“你看,娜佳,”他指着地上的遗迹说,“当年流放到冻土的犯人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就从古老的遗迹里采掘金属,用莫斯兰伟大造物的材料锻造粗糙的破剑。失去金属支撑,石柱和墙壁坍塌倒下,牦牛和羊群在上面栖息,甚至是随意排泄,把过去的圣像弄得臭烘烘。这些酒馆和哨塔,其实都是依托莫斯兰的遗迹建起。当年灭绝莫斯兰的库纳人一定没想到,他们丢弃在此的废墟,竟然造福了不知多少万年以后的流放者,养活他们在冻土繁衍生息了近千年。”
“你还是这么会讲故事,塞萨尔。”卡莲修士忽然笑了,“一边讲故事,一边拐弯抹角贬低古代圣像。何不成为真正的剧团之神呢?”
塞萨尔耸耸肩,“可以吗?”
“反正你的谎言和虚像也不差这一个,都有新日了,难道还差其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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