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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逃跑没有意义,塞萨尔还没吩咐什么,莱斯莉就敲了个响指,把那孩子从阴影中提了起来。她都没有靠近,无形锁链就将其层层束缚,悬吊在她面前,好似献给邪物的人殉祭祀品。
这一幕令塞萨尔想起诺伊恩的矿井,想起他初遇白魇的时候。虽然连阿扎拉都比那只白魇古老的多,不过,白魇们总是有些相似的行为和举止。
“你是本地贵族,还是皇室后裔?”塞萨尔用阿尔蒂尼雅故土的语言提问。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是宗会的访客吗?”女孩问,“你们为何要闯入遗迹?”
他能辨认出这种独特的语调——虽然是在戴安娜的梦中,是听少女阿尔蒂尼雅讲述。女孩的口音和少女时期的阿尔蒂尼雅很像,腔调也好,发音也罢,都近乎一致。
此外,她身上确实带着隐匿身形的符文,但在白魇面前,远不如一块密仪石来得实用。
“我是女皇的密探。”塞萨尔说,他编起谎言来轻而易举,“来为她查清你们的虚实。”
女孩从阴影笼罩的斗篷中抬起脸,注视在场诸人。她穿着用于隐匿身形的法师斗篷,边缘饰有灰色皮毛,布料是成人尺寸,因此过于宽大,可以完全遮掩她的身形。她的身形太过纤细单薄,比娜佳还要矮一些。人种看起来和阿尔蒂尼雅相同,但头发要更白,接近霜白色。她凝视莱斯莉,伸手挥过她们之间的虚空,仿佛在试探是否有锁链真实存在。她的手腕有切口,脸色带着失血的苍白。
她转而打量其他两个闯入者。
“你会说我们在宫廷才会说的腔调。”她语气平淡。
“我从女皇还小的时候就陪伴在她身边了。”塞萨尔应道,虽然是梦中,“你是皇室后裔,为何要步行深入矿井?可是和莫斯兰遗民进行秘密交易?”
女孩似在审视他的目光:“是。”
“还有多少幸存的遗民?”
“只有十多陶土和一个铁石了。”
“铁石在哪?”
“遗迹深处,只有它想见我,我才能见到它。”
“连耐用的陶土都遗弃满地,铁石为何仍然幸存?”
“靠皇室后裔的血,”女孩说,“每一代选中一个人作祭品,定期深入地下,献上鲜血,它似乎就能借此修补自己。”
被选中的牺牲品,难怪她脸色带着失血的苍白,身形也太纤细单薄。塞萨尔已经能用灵魂之眼描摹出整个过程了。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或多或少都和真龙存在一定关系,淬炼他们的鲜血也许得到真龙的梦之尘埃,——直接或间接,就能用来修补铁石莫斯兰的缺损。
阿扎拉已经兴致昂扬了,塞萨尔知道,她已经想逮住那些“烂大街的皇子皇女”用来萃取鲜血了。当初在空御深处,她就是因为贪恋龙鳞才会落入他手,如今这样也不奇怪。
“那么你就是这一代的祭品了,”塞萨尔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上一代祭品病重死去开始,”女孩回答,语气淡漠,如同诵经,“不过当时我太小,记不太清了。”
“换句话说,从你还不记事的时候,就有人指引你来奉献鲜血了。”
“母亲说,必须有人担此重任。”
换成任何场面,或者有任何人类在此,都会表示痛惜。不过很可惜,他身旁两个白魇一个见惯了人殉时代的惨剧,对此缺乏兴致,另一个根本就是惨剧的制造者。于是,塞萨尔也只是皱了下眉毛。“你看起来不知何为恐惧。”他说。
勇敢的孩童眼中总有挑衅,身处险境也心怀希望,但这女孩的无畏在于另一个层面。
“非要说的话,我们这些皇室受选者,从最初就是为完成使命而生的容器,就像盛着真龙之血的酒杯。”
塞萨尔颔首,莱斯莉已经靠在他肩上打哈欠了。阿扎拉则专注地凝视她,对她诉说的技术细节满怀兴致。苦难叙事总是相通的,相较之下,叙事背后冰冷的事实更有分析的价值。
“在这里,人们取暖和生存,都依赖莫斯兰技艺,”女孩继续说,“铁石铸就的莫斯兰依赖我们的血修补自己,因此城市依赖我们存续。总得来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换取我们想要之物的筹码。”
“对女皇低头俯首,这里的献祭会有什么变化?”塞萨尔问道。
“我还不知道,”女孩说,“但变化本身和我无关,继续往返煤矿井底才是我的使命。”
“我和女皇时常见面,她不知道这地方的隐秘,好奇你们为什么能活下来才派我前往......看起来你们也没打算让她知道?”塞萨尔追问。
“女皇的势力非常强大,”女孩拖长了她单调的语调,“因此她并不在意边缘的弱小势力。近来是我们主动派出使者,请求向她献出城市,她才决定接受这里的统治。此行匆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其他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详谈。”
“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这支皇室血脉和女皇是同一人种,母亲有心促成长姐和她的孩子联姻。”
塞萨尔听到她的家族想给自己的孩子图谋婚事,不由得眉毛轻挑。其实诸神殿也好,各大贵族也罢,都有青年男女主动接近女皇生下的一对子女,要不是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管教严格——甚至可称严苛,他们怕是会溺死在无止境的温柔乡中。
不过,也正因为太过严苛,这两个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灵魂上的病症......
皇室的诅咒。
女孩用完美的措辞解释她父辈可能的想法,如同学者解释和自己无关的书卷。“我们取暖的方式,会在签订契约过程中提出。”毫无童稚情感波动的声音,“到时候,这件事就是进一步的交换条件。我们为空御做出自己的贡献,我们在女皇的势力中,地位也会更可靠一些。”
“但我听你的说法,即使你们登上空御,你还是要继续往返煤矿井?”他问道,“因为这是......重要的条款?”
“我们这些受选者生而为此。如果我的血能让谁感到温暖,那把它榨干也是理所应当。”她说。
塞萨尔点头表示同情,虽然他意识到对方根本无需此物。
“这么说,像你这样受选的幼子,都会逐一凋零,被遗忘在煤灰中?”
“我们奉献经年,如果倒在献出鲜血的祭台上,就意味着该换下一个受选者了。”她解释说。
“你知道上一个人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女孩说,“莫斯兰不在乎人类的名字,其他人也都像是遗忘了前一个人。不过,确实是我将他掩埋,年纪大约二十来岁,干枯瘦削,但是面带微笑。他死得很平静。我以后也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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