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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持续切割着手中灵魂,意识就像无形的解剖刀,只是穿过它,就将它切成无数并行运转的碎片。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每一枚碎片都还活着,如果它不是莫斯兰,如果它感受得到痛楚,它们一定都能感到同样的痛苦。将痛苦如此放大千百倍,他所作所为就和痛苦深渊的献祭毫无区别了。
至少它是个陶土莫斯兰,切开它的灵魂就像切削金属,塞萨尔想道。
虽说只是辩解。这种想法还是给了他些许心理安慰。透过它们如同痉挛的搏动,他更细致地切分灵魂。他几乎可以把它切分到无限多,仿佛它本就是一团乱麻般缠结的血肉丝缕,他不过是把它们梳解开来,毫无保留袒露它们包裹的温热内脏。冬夜从他阴影中浮现出来,凝视他手中万千丝缕,眼睛却像是倒映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你越来越像真正的神祇了。”她说。
“我该庆幸吗?”塞萨尔问道。
“将众生的灵魂拆解成它们本来的样子,迫使它们袒露一切,这不就是神祇会做的事情吗?”冬夜反问说。
“白魇也会做这个。”他说。
“好吧,主人,但神祇可以做的更宏伟细致,即使把它们切分成无限多的丝缕,也能保持它们的清醒和知觉。”她说。
“终究是为了榨取它们灵魂的油脂,吞食它们在这世上体会到的一切爱恨和痛苦。”塞萨尔说。
“是的,这就是我们学派眼中的神。最初的造主梅莉是这么想的,我的造主亚尔兰蒂也是这么想的,至于菲瑞尔丝怎么想,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冬夜说。
“这么说,亚尔兰蒂让你可以吞食情感和记忆,是想让你效仿神祇。”塞萨尔说。
“可以这么说。”冬夜轻轻颔首,却只有一团黑色黏油翻腾了片刻。不断使用传送咒让她暂时放弃了拟态,看着就是一团不定形的黑色物质翻腾不断。包括她此刻的声音,也带着寒霜吹拂的战栗。
伊丝黎说,他总让非人之物扮成人类取悦自己,却改变不了它们非人的存在本身。这话当然没错,只要想起它们的存在,他就会利用种种长篇大论的哲学理念和主观感受为自己做辩护,其中充斥着悲哀、愁绪、无奈和叹息,有时甚至会说服他自己。
只是,事实本身从未改变过,因为辩解从来不会影响他要做出的抉择。他既享受它们扮成人类取悦自己,也在利用它们作为非人之物的能力。
塞萨尔会迫使非人之物靠近他并效仿他,他为它们喂食血肉、灵魂、情感和记忆,让它们成为他的一部分,将他视作自己生长的大地。如今想来,这其实也是神祇的权力和意志。
当他伸手触碰庞然黑暗,它就开始坍塌,逐渐化作一个软弱矮小的凡类。她穿着单薄的黑衣袍,双手扯着他的衣袖,将她的牙齿咬在他手指上,正要吃下他允许她吞下的情感和记忆。她越来越像一个完美无暇的人类了,她手腕的脉搏、她指尖的温度、她牙齿咬合的感受、还有她莫名感到的爱欲都是证据。
看到自己长久喂养诞生了如此荒诞的存在,他的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虽然她仍是拟态,仍是谎言和虚像,却也是在谎言的废墟中孕育的奇迹。当一副精心描绘的画作描绘到这种地步,在他眼里,她就已经超越了真实。
“不过,”冬夜补充说,“我不像是拥有信仰的诸神,更像是那些栖息在神代的非人实体。也许我就是它们,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塞萨尔抬起他形似利刃的手指,观察从灵魂丝缕中渗出的油脂。和拥有情感的众生不同,莫斯兰的油脂苦涩难忍。吸吮这种油脂满足不了任何东西,爱欲是醉人的美酒,痛苦是甜美的蜂蜜,但它们......
比腐烂的尸体油脂还让人厌弃,他想道,甚至不是油脂,是干枯的木屑。
塞萨尔仰面凝视神代的裂隙,他听到野兽嚎叫此起彼伏,最初像是在抢夺腐肉,发出刺耳的争吵和吠叫,随后逐渐拉长,汇成刺穿黑暗的骇人长嚎。唯有自认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朝着虚空呼喊,宣布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猎物的主权。
阿婕赫是如此,神代深渊的无名恶魔也是如此。在它们面前,每一个跌落其中的灵魂,都不过是瘫软无力的流血躯体。像冬夜这样的非人实体永远都深陷饥饿,满怀渴望。它们的掠食永无止境,直到始源之神阿纳力克让一切归于虚无。
“噢,”冬夜又说,“还有,它们,包括我在内,确实都形如野兽。所以学派认为,诸神也都是更高层面的饥饿野兽,我们的世界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猎场,供野兽们餐食和享用。大部分野兽都在神代荒野掠食,那些拥有信仰的野兽,也不过是特地开辟一片牧场,供信仰它们的灵魂像猪圈里的猪猡一样挤在一起而已。”
“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登神者塞萨尔说。他招来阿尔斯塔娜,让她张开嘴巴。他指尖抬起,轻轻摇动,就有数以千计的灵魂丝缕从他指尖垂落,缓缓飘入她口中。
冬夜朝他歪了下脸。“至少,”她说,“从每一个信众体内渗出的一点油脂,就够满足一个拥有庞大信仰规模的神祇了。数以万计的猪猡供养一个神祇,比起数以万计的野兽分食同一只猪猡,这之间的差距确实弥足巨大。”
“你认为这个比喻可以安慰我吗,冬夜?”他说。
“我甚至不觉得你在乎这个,主人。”她回应说。
“我们是神祇驯养的猪猡吗?”阿尔斯塔娜忽然提问说。
塞萨尔听到玫莉娜在门外咳了咳。“神代是你们无法测度的领域,”他耸耸肩说,“一切有关野兽和猪猡的话语,都只是些似是而非的想象。法师们这样看待诸神和众生,是因为他们早就决定要诅咒诸神和自己的命运,但你们不一样。”
“您的话也让我很难测度。”皇女稚嫩的声音里还是带着她一如既往的困惑不解,就像机械运转出了差错,然后就开始原地不动,卡壳停摆。这家伙总是坦率至极,对和她相识的人都有着毫无保留的信赖感。虽然在人类的世界,她这样子等同于自杀,对于莫斯兰却刚刚好。
“没什么,很多事情我自己也没想通。”塞萨尔说,“我正要深入神代,追逐某位登神者的足迹,但在这之前,我自己也只闯入过寥寥几次,每次都只迈进去了半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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