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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塞萨尔每一方意识都在为神代之旅做准备,他已经没有空隙投入残忆和荒原,他切割灵魂,追问真龙,凝视裂隙,只为在一切都已发生的世界中推出一线生机。
终点的巨环山脉形如海啸,横亘在他们和贯入天穹的漆黑裂隙之间。裂隙就像一把巨剑直插地表,周遭山岩皆以化作飘浮的碎石。不过,塞萨尔能感觉得出,那些碎石并非漂浮,也未违背物理法则。它们仍在坠落,山峰也仍在崩塌,只是坠落得极慢,也崩塌得极慢,无限接近停滞罢了。
在山脉下方的幽谷深处,混浊的河流翻涌着血红色的浪花向前,越往终点靠近,流逝的速度就越缓慢,在视野尽头处,几乎化做静止不动的破碎浪花。
直接闯入已经毫无可能。到他如今的距离,时间的流逝已经极其缓慢,他们不过穿行十余里,化身就已经背着玫莉娜度过一整个夜晚。冒然接近裂隙,只怕是要把自己封入其中,像个琥珀里的虫子一样为后人肆意观赏了。
野兽人残忆安静地倚墙而立,为新日祈祷,兽瞳中都倒映着塞萨尔为它们许诺的族群和希望。部分库纳人幽魂正聆听星影讲道,灵魂中也逐渐染上了他的光辉和色彩,而她的脸颊也在双手绽放的光辉中化作温暖的橙黄色。
传道者总是不嫌多的。
不远处,塞希雅安静地坐在地上照看着篝火,卡莲修士照旧对着只在她心中存在的神圣理念闭眼祈祷,没有任何神祇回应,虽然作为阿纳力克的眼睛,她也不需要任何神祇回应。鸟鸣拽着不知算是她女儿还是后裔的奥薇娅争执个没完,前者要求她立刻怀上神的血脉,后者正抱着脑袋装死,已经推脱这事推脱了一路。米莎正和她意识中的米拉瓦对话,狗子则刚被他扔过来不久,正晕晕乎乎地趴在他膝头。
古代猫人的吼声在岩壁间来回激荡,奥薇娅则拽着娜佳不放,一有不对,就往她身后躲。
“这野兽人到底在争执什么?”伊喀里斯从他深爱的精类枝叶间抬起头,“这地方只有它们最吵。”
“我当初承诺为她延续血脉。”塞萨尔说,“那只年轻的白猫是她的后人,一路都在找理由逃避使命。”
“后裔体会不到祖先的绝望,真是可悲。”漆黑空御领主神情悲悯地摇头。
“我还以为你会指责我和野兽交媾呢。”塞萨尔意有所指。
伊喀里斯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他将后背靠在树精幽暗的树干上,抬手和它垂下的藤蔓相握,姿态近似轻抚爱妻。树精的形体接近库纳人女性,纤细且中型,让他想起了那个被他诅咒的藤蔓精。不过,它是库纳人驯养的玩物,在塞萨尔看来,就像是一个更温顺更无知的无貌者。
“我是想谴责你和野兽交媾,然而我无从谴责。”领主说,“过去的爱人消散之后,只有它一直陪伴我至今。”
“你挽留了这么多幽魂,却挽留不了你过去的爱人?”塞萨尔问他。
“因为她在这条路上经历了太多苦难,我已经无法再让她相信任何善意和任何希望。哪怕我是真心实意愿意为她付出所有。”伊喀里斯说,“对有些人来说,归于虚无就是最好的结局。”
鸟鸣像挥舞刀剑一样猛得挥动右爪,奥薇娅腾得一下跳了起来,直接蹦到了洞顶上,留下他的狼女孩抱着胳膊坐在原地,瞪着两只猫你追我赶。
“我能看到。”伊喀里斯忽然抬起手,鸟鸣和她顽劣的后裔都感知到致命法术的痕迹,堪堪停在领主前方不远,朝袭击者投来注视。虽然是为了迫使两人停步,但他选择的方式已经暴露出了他的习性,——他把致命的法术当成寻常手段,一举一动都会对权力的下位者带去威胁和高压。
鸟鸣凝视着领主不放,紧握利刃,奥薇娅则有些惊愕,在塞萨尔和他之间视线徘徊不定。就在她背后,篝火忽然爆开一阵刺眼的火星,火星被他法术掀起的轻风一吹,就在半空中绘出一幅星图。
“我能听到婴孩啼哭的声响,”领主用千年前的古语一字一顿说,他看着就像个专心占卜的老祭司,“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你族群的新生儿已经在你后裔的腹中诞生,野兽人,只是时刻未到而已。这火焰描绘的星图,就是将来的预兆。”
虽然塞萨尔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但奥薇娅已经瞠目结舌了。下一瞬间,极度震惊压倒了她心中的怀疑——幼猫的啼哭声从火焰描绘的星图中传出,幽幽渗入她耳畔。出于血亲之间的感知,她抱着脑袋,当场坐倒,耳朵也耷拉下来,完全放弃了她和她祖先的追逃。
“这就是这世界的可怕之处。”鸟鸣说,“当结局在预兆中展现,我们就只能决定一切发生的过程了。”
“你想逃离这个预兆吗,奥薇娅?”塞萨尔来到奥薇娅身边,“你要做出不一样的抉择吗?你想挑衅命运?想选择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分岔路?”
“我......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她扯着自己的耳朵,仰头注视他。
“我倒觉得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你看到了让你恐惧的预兆,你不想面对罢了。”塞萨尔说。
“我有吗?”奥薇娅问道。
塞萨尔把手搭她头顶。“你不知道你的孩子来到这世间,究竟要面对怎样的绝望困苦。”他说,“你怜悯他们,怜悯到你不忍让他们诞生。其实你也没错,在众生皆受诅咒的终末里,新生儿的诞生固然是族群的希望,却是他们自己的绝望困苦。”
“而且,她还见过我的双胞胎血亲,看透了他们的灵魂。”娜佳的声音也和她的脚步声一起靠近了,“两个既可怕也可怜的残缺之物,却也因其残缺高于众生。一个有为统治疆国而生的机械之心,一个有为掌握众生而生的洞察之心。待在他们身边,让你觉得自己像是被丢给怪物的玩物,不是吗?如果你的孩子也像他们那样该怎么办?这想法真叫人绝望。”
“你一定要这么说你的弟弟和妹妹吗?”塞萨尔说着耸耸肩,“好吧,亲爱的,我知道你摆出野兽之状,就说明你要叛逆到底。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不止是针对我。”
“从来都只是玫莉娜和所有人融洽相处,而不是我和他们。”娜佳呲着狼口中的利齿,“你能否认这点吗,父亲?如果我一直保持人类的姿态,我还能对一切报以善意,但现在,我很难保证我和他们之间不会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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