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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是,这些阉割过的狂热者和挡路的石头没太大区别,几乎延缓不了攻势。”阿扎拉开口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挡路的石头,也比满足深渊的堕落血肉要好。你觉得呢,外来的家伙?”
“你不必没话找话。”塞萨尔说,“而且你已经喋喋不休很久了。”
“你先把我的胳膊还给我!”她叫道。
他不置可否,朝着从她身上拆下的机械臂低下一滴血。鲜血落下,她伟大的技术就受神理扭曲,爬到机械装置上自主操作起来。阿扎拉失去双臂的身子完全靠在他怀里,瞪着自己自由行动的手臂,陷入失语中。
阿扎拉没胳膊的时候倒是更可爱一些,身体残缺,灵魂却很高傲。她的手臂切口洁白光滑,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还在灯光下闪烁着纹身似的毁灭印记。
空御已经远离当时的战场,不过,塞萨尔还在用阿扎拉的机械装置远望战场遗迹。暴雨仍旧磅礴,但在赫安里亚宰相的帝国疆域,恐狼就像沙尘一样随处徘徊,它们裹挟着残忆升起,到处吞噬无法死去的狂热民众。虽然恐狼所经之处,此类民众都会化作虚无,但民众之多,简直如同泥土顽石,遍布荒野。
“你太关注这些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冲突了。”阿扎拉晃着她的断臂,“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音而已。虽然你不想看得太高远,但你也不能总盯着脚底下吧?”
“每一个生灵都关系到始源本身。”塞萨尔说。
“我们要怎么和自己发疯的神祇相处?”她严肃提问。
塞萨尔握住阿扎拉左边的上臂残肢,手指用力压住切口。她身体颤了下,当年断裂的神经在他指尖重获活性,断臂都跟着抽动了一下。她舔了舔嘴角,尾巴不安分地甩动起来。
雨幕完全模糊了地平线,冲刷着大地的疮痍,血色泥浆在沟壑中淤积,形成深红色的湖泊河流。他已经看到堕落者士兵在沙漠的方向往北跋涉,凝望着北方那些血气冲天的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拖着残缺嚎叫荣誉的帝国民众。
此时沙漠已经化作泥海,如同黑色长河流淌不息,暴雨的倾泻已经超越常理,足以压垮山岩,改变地质结构,将遍布污秽的邪秽躯壳都冲刷干净,化作潮湿化脓的龟裂皮囊。
遍布地平线的邪秽在泥海中跋涉,倘若有谁失足陷入,定会被后来者踩碎躯体,直至化作溃烂的骨渣肉糜。邪秽们不止是在行军,还铺出了一条遍布地平线的血肉织毯。数以万计的邪秽在践踏的痛苦中死去,又从深红色的淤泥中苏醒,为这份痛苦恍惚,又为痛苦带来的智识狂喜。
雨把皮囊冲刷得越是洁净,心魂就越污秽狂乱。
邪秽前锋在嚎叫着的帝国民众前停步,此情此景莫名荒诞。倘若存在勇气和荣誉之神,这群帝国民众一定能成为它的深渊使徒。想到这里,塞萨尔意识到这样的破灭发生过,这样的深渊也降临过。
虽然怎么考虑,勇气和荣誉都不可能引起深渊堕落,然而在这世上,总会有非人的仪式引起世界剧变,侵蚀所有生灵的心魂。眼下,帝国宗会就是最好的证明。勇气和荣耀像瘟疫一样啃噬这些人。他们渴求更多勇气,渴望更多荣誉,直到敌人现身之前都饥肠辘辘,像群麻木的行尸走肉。直到此刻,行尸们发现敌人出现,终于嚎叫出声,准备进食。
“你看,”阿扎拉得意洋洋,“就像我说的,勇气和痛苦没有区别,荣誉和谎言也没有区别,所有人世间的善和美都是你们主观界定的名词。对始源来说,不过是不同的体验罢了。它只要体验本身,无所谓善恶与否。”
塞萨尔缓缓摸索她的断臂切口,指尖轻颤,敏感的残肢神经让她皮肤都泛起了潮红。“那就由我界定善恶,阿扎拉。”他低声说,“你在我身边,就要追随我界定的善恶。”
“你也像是阿纳力克一样呢,不是吗?”她反问道,“追求不一样的生命经历,虽然嘴上说着道德善恶,却拿我没有手臂的残废样子取悦自己。怎么,残缺的肉体是满足了你心中的善念,还是满足了你的道德?”
“也许吧,”塞萨尔说,“玫莉娜、凯尔塔斯和依文丝都是从我灵魂中诞生。若说阿纳力克是世间众生的始源之神,那我就是他们的始源之神。”
所有的帝国民众都不知恐惧和痛苦,但是,若说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场,也就是路边顽石的用场。邪秽拥有深渊启迪,拥有痛苦淬炼,心怀勇气荣誉之人却只是些愚钝的凡夫。双方交战时,民众们遍布泥水的面孔已经死过不止一次,还是能迸出狂热地嘶吼,即使身体在利爪中破碎,却还是眉飞色舞地传出欢呼——因为他们满足了勇气,填补了饥渴。
饥饿终于满足,关于邪秽的刻板笑话就渐渐传出,掀起阵阵哄笑。帝国的民众们一边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被撕得支离破碎,用一切方式表达自己无所畏惧。
阿扎拉又开始得意了,不过塞萨尔已经捂死了她的嘴,让她说不出话。她口中那片黑暗虚空渗出阵阵寒气,扑到他手心,也像是沁人心脾的凉意。即使塞萨尔见多了荒唐怪异的场面,此情此景还是超越了他的理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吊诡。
被丢进邪秽腹中的破碎残躯大声嘲弄,被剥去头皮的脸哈哈大笑,被砸烂了双腿的上半身用力捶打胸膛,彰显无畏,被握在巨爪手中捏碎的肉躯传不出一声痛呼和惨叫,只有宣布荣誉之死的狂吼。
“这种东西看多了,人们约束自己意志的界限就会渐渐崩塌......”他低声说。
“那你干嘛不崩塌了试试,享受一下我这残缺的躯体呢?”阿扎拉来了劲头,声音从她体内传出,就像虚空的回音,“我忽然想到这也是个伟大的研究。看看我这连手都没有的样子,你感到了什么?你又要把什么界定为善?你是不是想把我的两条腿也切下来,让我用身体在地上爬?当然了,你得记得事后给我弄两条更好的机械肢体。”
塞萨尔对她投去一瞥,“你这时候确实像个白魇了,阿扎拉。”
“我可没有蛊惑你,我只是在谈论技术和伦理,这难道不是你最热衷的?我们来一起突破你伦理的底线吧!”
他摇头,然后朝右伸手,穿过虚空的裂隙抓住冬夜,拽到他身边。“去准备孽日,把这地方净化掉。”他说。
“净化?”阿扎拉歪了下脑袋。
“好吧,”塞萨尔说,“是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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