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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娅闭上眼睛,试图像经文的教诲一样冥思。如果是在其它地方,她已经能听见成百上千只绿头大苍蝇在她周围那些死透的尸体上爬行,对着他们嗡嗡作响了,那种声音在她听来是种难听的挽歌。
不过这地方实在太热了,把苍蝇蚊子都给热死了。甚至树都像是铁铸的,漆黑高耸,叶似银针,环绕着这片死气沉沉的林间空地。
不久之前,她甚至看到河道里流的是岩浆,但这地方也没有火山,委实不可思议。然而荒原毕竟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虽然相比神代的混沌正常得多,也绝非现世可比。
荒原确实诡谲离奇,就像一个被恶疾扭曲的腐烂果实。如今现世的病症已经够凄惨了,邪秽就像是麻风病人的脓包,深渊则是久久无法愈合的重伤,——可这一切都是外在的病症,荒原的病症在于它的深层和内在。荒原从诞生之初就罹患绝症,无药可救。
所以为什么这么热?
阿娅直觉认为,这地方存在一种可怕的恶兆,比他们之前光顾的所有地域都危险。阳光照耀不完全是好事,更别说是这地方所谓的阳光不见头顶的太阳,只是莫名其妙的灼热刺眼了。
是有某种存在带来了这些光和热。寻常的光和热会温暖世上生灵,带来生命和救赎,但这地方的光和热只会灼烧一切,扭曲一切,改变一切,把人们烧得无法正常思考。
她勉强用古老的经文安抚自己,思索此地恶兆。很快她发现,尸体已经干枯了,这都是些干枯似柴的畸形野兽,还没来得及腐烂,就先变成了真正的干柴。在现世,连烧焦的尸体都没它们这么干硬枯槁,甚至都散发不出焦灼恶味,只有黑炭的怪味。
熔炉?阿娅莫名想道,此地气候还真有些像是熔炉。虽然在塞萨尔的调和下,熔炉之主展现出的神迹变得温和无比,熔炉战士们也都关怀世人,常常和恐狼同行出没,形似漆黑的猎人。但是,熔炉毕竟还是熔炉,绝不是新日那么温和可亲的象征。
熔炉狂暴的触碰可以烧灼一切,摧毁和扭曲一切,甚至是淬炼信徒,融出名叫霍尔蒙克斯的类人异物。
那些东西就是灵魂的残渣,汇聚了熔炉认为人们不需要的一切杂质,常常被当成仆役和奴隶使用。
还年轻的时候,阿娅曾以为在诺伊恩血流成河的街道,在当年那场惨烈的攻城战中,她就见识过了人类最残酷的一面。后来在智者之墓,见过了被困墓中迷失了许多万年的灵魂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见识了生灵更残酷得一面,先民比萨苏莱人还要更残酷。
再后来深渊显现,目睹了那些死种邪秽,她觉得她彻底见识了生灵的灵魂深处最为疯狂扭曲的一面,即使最卑微的法兰人,心中恐怖也远超出墓中的先民和攻城战的萨苏莱人。
所有堕落者都被逼上了绝路,在痛苦中施虐和被施虐,只为了所谓的超越一切的智识。不过事到如今,结合所有往事,她也逐渐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对深渊屈膝。她明白在那些疯狂背后,其实总是蜷缩着许多受伤的灵魂——即使没有深渊,人们也一样痛不欲生,像垂死的野兽一样到处狂挥着爪子,高声嘶叫。
就像她面前这些干枯发黑的尸体,就像它们,阿娅想道。这些东西的痛苦也无比漫长,无比庞大,足以吞噬它们的一切理智。
尽管直到现在,她自认粗粝的心还没完全接受此类怜悯,不过她确实明白,从诺伊恩当年堆满死尸的街道,到智者之墓痛苦的迷失者们,乃至深渊邪秽,都存在所谓的宽赦。
当然,不是她自己想着宽赦,她只想像刚才一样挥拳头,一视同仁打死所有朝她吠叫的野狗。是塞萨尔总和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宽赦和怜悯,说后来怒火滔天的古代精类,最初是怎么用它们的生命封住了遍布大地的深渊裂隙。他说他可以顺着这种思绪一直往下想,洞察那些深渊邪秽,也走出一条布满荆棘的救赎之路。
虽然阿娅总觉得塞萨尔话里满口仁慈,杀戮起来却记不住半句,不过,后来他确实完成了一些此类壮举。这份宽赦曾经奇迹般地唤起了许多堕落不久的邪秽,让他们痛哭流涕,自愿放弃抵抗,甚至反过来冲击那些堕落已深的邪秽祭司和法师。
从塞弗拉口中听到这些故事之后,阿娅也一时间有些恍惚,忍不住回忆起来他那些荒唐离谱的发言。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但世界都已经这样了,连抵达都不一定抵挡得了,他们还有什么能耐说宽赦,说挽回?
阿娅还是觉得没有宽赦和挽回的余地。虽然她看着地上的干尸,也忍不住会想,它们到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才会在这种熔炉之地徘徊,变得面目全非,只会挥爪嘶吼,最终还要变成这种惨无人道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想到了她自己在诺伊恩城外徘徊的样子,想到塞弗拉捡起她之前,她也好不出多少,她鼻子有些发酸,不过没有眼泪。也许有,只是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在她沾满灰的眼角迅速干掉了。
要是这时候对着自己亲手杀光的野兽哭,那她简直是鳄鱼流泪了。但是,她确实鼻子发酸。她觉得这事得怨塞萨尔,塞弗拉只是对她讲些彼此的经历,是塞萨尔有事没事就拉着她絮絮叨叨,讲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故事,讲他匪夷所思的想法。
正因为这些想法,她才鼻子发酸,她没法像以前一样单纯地杀死野兽了。她看出了这些可悲可憎的东西曾经都是人,也看出来他们这些还披着人皮的家伙,和它们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毕竟,他们一样有能力对同类做出种种残忍行径。
阿娅又想起了诺伊恩的生活,比如她那烧坏了喉咙的父亲,他也有他的善和恶,活在这世上既在自己受苦,也在让其他人受苦。狗坑的人大多如此,相比起来,塞弗拉行事上善的离谱,塞萨尔则是说话好听得离谱。
从狗坑这种既在自己受苦也在让别人受苦的地方出来,她对人们的种种残忍行径其实非常了解,从小到大,她就在地方黑帮长大,是在古老的奴隶贸易最下线长大的小孩。
但是,她有这么多死去街坊的灵魂,她也知道他们如何自得其乐,在酒馆里毫不设防地倾诉心声。在他们的想象中,他们似乎过着另一种生活,总有阳光、烈酒和美妙的粗话相伴,让他们可以放下种种忧愁。
塞弗拉说这叫苦中作乐,人们欺骗自己的灵魂,从罪孽、折磨和痛苦中抠出一些值得取乐的东西,然后觉得自己真过得不错。实际上,大多都是更进一步伤害他人和伤害自己。她活得像个苦行僧,说话也总是非常尖锐。不过,她对她很好。
之所以把狗坑的一切爱恨都放下,是因为她们孤寂的旅途实在是太奇异了,几乎让她忘了人们的罪行、受苦和互相残害,也忘了从苦难中降生是什么滋味。之所以能理解塞萨尔所谓的宽赦,是因为她就在他要宽赦的人群中长大,从小就受他们耳濡目染。
只为了不让她去神代冒险,就要把她推到法师的船上,让她在荒原里继续另一段旅途吗?
阿娅觉得她一定得做些什么,至少,不能让法师们的意图白费。如果白费了,她就真的只是来旅途避难了,人们都在为了这世界的将来牺牲,为什么她就要避难?
如果你身在此处,你会怎么做,塞弗拉?阿娅对着白炽透红的天空陷入思索,她心里的自言自语在灼热的气浪中显得很微弱。你会在孤寂的旅途里自顾自做出什么决定吗?会想推动一些事情发生,还是说当个冷眼旁观的打手?
虽然环境酷热,但比起神代之行或是南方北方的战争,这种旅途简直和郊游没区别,一想到这件事,她就觉得她要溺水了。她必须得到什么,这种紧要的感觉堪比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熔炉......
阿娅回忆先民的经文,特别是他们对于诸神的描述。其中有些近似神文,很快就化作鲜明的形象刻入她脑海,她看见一个焦黑庞大的东西长着数不清的触须,包裹在球状的金属外壳中。这种骇人的形态似乎就是熔炉之主的本相,至少先民认为如此。
在她看来,神祇的本相几乎都是骇人巨物,看了让人夜里做噩梦。
这个骇人巨物,或者说萨加洛斯悬浮在半空中,周遭全都是和它形态近似的祭拜者,像沙尘一样环绕着熔炉之主。它们体型极小,也都烧得焦黑扭曲,包裹在球状的金属外壳中。
它们看起来焦黑扭曲,地上的东西也是焦黑扭曲,这之间似乎有些难以言说的相似。阿娅觉得熔炉之主确实和荒原这片领域有些关系。虽然荒原和神代隔阂巨大,神祇几乎不会注视此处,但她听塞弗拉说,熔炉之主的巨眼曾在荒原寻找过塞萨尔,所以更进一步的关系不是没有可能。
先民的经文确实有用,其中蕴含的知识多到不可思议,只看她能不能忍受知识带来的痛楚。如今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不然这些法师对神祇满心偏见,根本不可能找到真正可靠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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