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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很软,近乎有些哀求了,一双黑眸盛着几分雾蒙蒙的薄醉,懵懂地等待她的回应。 沈琬叹了口气,身为多长几岁者,她知道此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少年人一点儿朦胧模糊的情愫,很快就会过去,不值当再搭上后面人生的好光景。 她也推心置腹向他坦然:“待官人金榜题名时,以官人的才貌家世,将来必定是朝中新贵,前途无量;到时亦有门当户对品貌俱佳的姑娘相配,才是双喜临门。可千万别被我这样的孀妇拖累,耽误了姻缘良辰。” 按本朝风俗,放榜那日,贡院外不知多少达官显贵,争相邀抢中榜的进士们入府谈婚论嫁做女婿,也是一场极热闹的盛景。 不过以陆辞之家世,也许没人会贸然上前来邀抢,但也绝对是媒人纷至沓来的最好时候。 所以这桩婚事,必须要在殿试前解除。 陆辞可见地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喃喃出声:“我也不缺娘子啊。” 他也没想到,原先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到了她那里变成一记回马枪。 精准无误,正中胸口。 沈琬倒是极有耐心:“可是你我的婚事本就做不得真,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总要另聘新妇,真正以结百年的。” 他光听了前半句都要气晕:“怎么就做不得真了?三媒六聘三书六礼我们家哪一样少了?” 在她一点一点被染上惊诧的目光里,他的气焰也渐渐低了下来。 完了,非要说的话,他确实没有跟她拜过堂。 未免她寻了这个来做说辞,他赶紧又放低了姿态:“可是我要是因此影响了殿试心态,随后落榜,落榜了谁还来到府上说媒?” 他年纪本来就小,仰着脑袋一副低三下四模样尤其显得乖顺,正好酒意晕染在那张皎然如玉的面容上,他一焦急,眼尾两颊淡淡晕出一点轻红,好不可怜。 沈琬实在有些无法面对他那双漉漉黑眸巴巴地望过来,只好再度垂眸回避:“官人,此事宜早不宜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总是年长几岁,要将这道理跟他说得分明。 陆辞眼眸里的一点水色都黯淡了下去。 她就是什么都懂,他炽热地捧出一份心意,她只淡淡筑起一道心墙隔绝。 亏他先前还以为这娘子是个最温顺听话的,谁承想说起理来句句直白戳人心。 越温柔,越坚定。 行,三十六计,他还不知道走为上计吗? 他抱着脑袋重新躺了回去,坚决地背对她:“我今日喝多了头晕,不说了。” 望着他有些清瘦的背影,肩膀气鼓鼓上下起伏着,沈琬知道今日这话又谈不下去了,只好做了最后的叮嘱:“事关重大,官人好生考虑清楚吧。” 陆辞不闻也不答,只将被褥拉上严严实实盖住自己脑袋。 哼,谁说他没考虑清楚的! 次日开始,陆辞就不下榻,也不进一粒米,不喝一滴水。 蒹葭院里春色满庭,草木葳蕤,生机勃勃也掩映不住单调的沉寂。 最开始的时候,沈琬总是备了色味俱全的佳肴和清茶递到榻前,陆辞还在气头上,每次都是扭头扔下一句“没胃口”,就将自己裹在被褥里呼呼大睡。 从前他跟卫国公闹的时候,她也见识过,这是在跟她斗气呢。 她知道这次不可再随意妥协了他,未免他一时意气,误了终身大事。 接下来她依旧每日备了佳肴和清茶,都是专门让厨房精心烹制了他最爱的口味,无论她怎么在榻边殷勤劝慰,他依然不为所动。 连续好几日水米不进,他声音哑了点,人也焉了些。 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始终透着倔强。 那眸子里在下一场雨,沈琬的一颗心就是浮在水面上一朵芙蕖,在雨幕中被拍打得飘摇不定。 在他不肯退让的某个注视的瞬间,她甚至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倘若真这样稀里糊涂走下去,他们便能做夫妻了吗? 少年的恣意张扬早就与她不相匹配,她只是一汪沉静无波的古井,撑不起要扬帆远航的船只,也受不住被人掀起层层波澜。 假以时日,必定是一场互相磨合到血肉淋漓的孽缘。 好在她最彷徨无措时候,省试开榜张布,陆辞毫无意外地榜上有名。 接下来就是崇英殿上面见天子,胪传唱名,新赐绿袍。 她喜出望外地带着这个消息,连同清粥白水都送到榻边,希望他能看在这样的喜事以及接踵而至的殿试上,能开始进食。 陆辞只是灰蒙蒙抬了一下眼皮,虚虚哑着声音:“不吃。” 用最虚弱的身体摆出最强硬的姿态。 这时他已经有五日未进水米。 沈琬没有想到,少年的意气,会这样坚如磐石,不可转也。 她几乎要落泪:“官人连功名前程都不要了吗?” 陆辞吊着一点气儿回应她:“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 饶是沈琬再温厚从容,也只觉得再没法在他跟前待下去。 怎么会有这样任性使气的人,与那哭闹着要糖吃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来,将白粥清水搁在木几上,在那双眸子哀凄的注视中,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门,也再也看不见他逐渐绝望灰败的面容。 他现在连下榻的力气也没有,还能怎么样呢? 出了房门,她也无处可去,独自立在廊下,屋梁横空,黑檐压头,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院中一片清阳正好,海棠虽谢,山茶正盛,一朵一朵叠着整齐的花瓣,开得比碗口还大。 年轻英俊郎君,或箭袖窄袍马尾张扬,踩着院中青砖一路飒沓归来;或襕衫宽袖斯文俊雅,在轩窗下习习微风里缓缓举棋。 真是一个比清阳日光还灿烂明媚的少年。 有风穿庭而过,一朵枝头恣意绽放的茶花毫无预兆地跌落下来。 落下的那一朵花依旧保持着还在枝桠上的盛放姿态,凄厉决绝重重一下,砸得她心口一顿。 她不是一个多有脾气的人,方才那一点失控的气性很快就平复了下来,想到他最后那样黯淡哀求的目光,她还是回了身。 何至于跟一个半大的孩子闹到这样的田地? 沈琬暗自轻哂,真是白白虚长了这几岁。 回房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娘子,李嬷嬷过来了。” 更先来的院子里一声通传,再一抬眼,就看到李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了蒹葭院的院门,径直向她而来。 “娘子,公子金榜题名,国公和夫人都喜不自胜,不见公子去正院报喜,夫人就先遣了我带了些公子素爱的文房笔墨,权当为公子庆贺。” 沈琬不由得暗自生了几分懊恼,省试放榜这样的大事,陆辞没有亲自上主院告知双亲也罢,连她竟也疏忽,不曾遣人去道声喜。 好在国公府不追究这些礼仪形式,若放在旁的高门深院,那也太过失礼。 她看了眼李嬷嬷身后小丫鬟捧着的文房笔墨,件件非凡,只好将话圆了一圆:“是我与官人疏忽,没能及时向高堂请安道喜,只是官人这几日身子不恙,恐怕要多休养几日,还要承蒙父亲母亲不多怪罪。” 李嬷嬷顺着她的话应答下来:“夫人也听说了公子身体不适,所以特命我来看一看,还带了些药材补品,看看用不用得上。” 沈琬这才注意到,她身后另一个小丫鬟手中托着的,都是些珍品药材。 她更后知后觉到自己今日的疏忽和迟钝。 同在一个屋檐下,蒹葭院这几日的反常,主院那边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也多亏他们以为是小夫妻之间的矛盾,陆夫人没有亲自前来,只遣李嬷嬷过来一看究竟,算是在留情面了。 方才她的话也坐实了这一点,果然李嬷嬷便要进去探望:“公子果真病了?怎地不请郎中?我进去看看公子,也好教夫人放心。” “嬷嬷,”沈琬喊住她:“官人他……” 她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往下说,纤薄的身形还立在门边,似乎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李嬷嬷目光里带上一点冷静的审视:“公子已经病到无法见人了?” “也……没有。” 沈琬垂下眸子,始终温柔沉静的眉眼隐隐浮现起一点心虚。 她一时失了分寸,与陆辞斗气都这般地步,现下害他这副模样,国公府要怪罪,她都承担。 “既然没有,那就让老身进去探望一下公子吧。” 在李嬷嬷的逼问下,沈琬抿了抿唇,不再周旋,缓缓站开给她让出道来。 “李嬷嬷啊。” 门里传来少年惫懒的声音。 沈琬不由得惊疑望去,原本还虚弱不堪躺在榻上的人,这会儿正双手交叉抱胸懒洋洋地倚着门框,脸色似乎没有那么灰败,声音也不似先前喑哑。 只是一双黑眸黯淡着,带着一点不耐的睥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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