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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天母的棱线开始倒下来的。
晚宴散场时才刚过九点半,林绍祺坐在酒商厢型车的副驾驶座,胸口暗袋里的牛皮纸袋还带着体温,薄薄一层汗把衬衫内里都浸得发皱。山道两旁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黄光,雨刷以最快的速度来回刮动,前挡玻璃却还是瞬间就被砸得模糊一片。对讲机里保全的声音断断续续,山下的台北市区已经看不见灯火,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雾与柏油被雨水蒸腾起来的腥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以璇传来的讯息,只有两个字与一个定位点。
“快走。”
定位在北海岸,一个连导航都会绕路的废弃民宿。莫正诚三个月前处理过一件渔民失踪案,屋主欠了一屁股债跑路,房子空在那边半年没人管,钥匙就挂在莫正诚爵士酒吧后门的钥匙箱里。那地方没有监视器,没有登记,墙壁发霉,电线外露,却是现在整座台北唯一不会被辜家的资本扫到的地方。
林绍祺让酒商老板在士林的中油加油站把他放下,自己拦了一辆计程车往北海岸冲。计程车司机一路骂着这种鬼天气,雨大到连滨海公路的标线都看不见,海浪直接拍上路面,咸味混着雨腥灌进车窗缝。快到金山的时候,路边的槟榔摊铁门全拉上了,只有苏以璇那台白色休旅车停在民宿斑驳的铁皮屋檐下,双黄灯在暴雨里一闪一闪,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
民宿是两层楼的旧式透天,外墙的磁砖剥落大半,露出里头的水泥与铁锈,二楼的阳台栏杆被海风锈成咖啡色。铁门没锁,林绍祺推开门,霉味与海潮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钨丝灯泡,苏以璇就站在那盏灯底下。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丝绒开衩晚礼服,只是现在礼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丝绒吸水后颜色变得更深,紧紧贴在她的胸口与腰线上,饱满的酥胸被布料勒出清晰的弧线,乳头在湿透的布料底下若隐若现。裙摆的开衩因为奔跑而撕开了一点,雪白的大腿从裂口里露出来,上面还沾着雨水与细小的沙粒,脚上的高跟鞋歪倒在门口,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磨石子地上,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指甲上的暗红色指甲油被雨水泡得有些斑驳。她的低髻已经散开,波浪长发湿淋淋地贴在颈侧与锁骨上,妆容被雨水晕开,眼线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的黑痕,却让她那张艳丽的脸多了一种被凌虐过后的脆弱与艳媚。
看见林绍祺,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冲过来抱住他,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湿透的礼服与他身上还没干的酒商制服紧贴在一起,冰凉的雨水与温热的体温瞬间交融。
“你拿到了吗?”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动脉上,带着红酒与香水的余味。
林绍祺一手环住她纤细却柔软的腰,一手隔着衬衫按住胸口的暗袋,牛皮纸袋的触感还在,硬挺的封条硌着掌心。“拿到了,正本在我这里,伪造的那份已经放回去了。沈曼妮那边也录到了,晚宴那段逼签的对话跟窜改监视器的通话都有了。”
苏以璇仰头看他,眼眶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暗红的唇微微颤抖,唇膏已经被她自己咬掉了一半,露出原本柔软的唇肉。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住他,吻得又急又凶,一点也不像那个在豪宅餐桌上温婉娴静的董事长夫人,舌尖直接撬开他的牙关,带着一点咸味的雨水与红酒的酸涩一起渡过来,细细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背心的布料,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门在这时被风吹得砰一声撞上,两个人同时一颤。
“干,锁门啊,你们以为在演偶像剧喔?”莫正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浓浓的酒气与不耐烦。他穿着一件花到刺眼的夏威夷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破旧的防水外套,头上的光头被雨水淋得发亮,手里抱着一台十四吋的旧笔电与一个黑色硬碟盒,脚上还是那双蓝白拖鞋,鞋底沾满泥巴。他一脚把门踹上,反锁,又把窗户的铁栓扣紧,才把笔电重重放在那张发霉的木桌上。“老子冒着被资讯单位记过的风险帮你们搞这个,你们还有心情在门口抱着啃?”
林绍祺松开苏以璇,却还是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桌边唯一的藤椅上。苏以璇的礼服贴在腿上,开衩处滑开,整条雪白修长的大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灯光下,大腿内侧的肌肤因为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黑色的蕾丝内裤边缘在丝绒底下若隐若现。莫正诚只瞄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转回笔电,啐了一口。
“辜承瀚那小子,玩得比我想的还脏。”莫正诚把硬碟接上笔电,萤幕亮起,跳出一堆音讯波形图与时间戳记。“你们走后我去交通大队调了董事长那台迈巴赫的行车纪录器后端,表面上纪录全被洗掉了,三个月内的档案都是空白。但那是给外行人看的,原厂机器有隐藏分区,我找以前鉴识科的学弟帮忙,用低阶还原把被删除的音档救回来了。你们自己听。”
他按下播放,喇叭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讯,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却还是能听出那种刻意压低的阴柔感,是辜承瀚。
“……对,就停在薇阁那边的地下停车场,二十分钟就好,记得让司机把纪录器的云端同步关掉,钱我会汇到你那个帐户……别怕,董事长那边我会处理,只要拍到你跟他同一个车厢进出,苏以璇那边就死定了,她那个扶养费条款只要抓到不贞就能冻结……对,照片要模糊一点,角度抓像偷拍……”
第二段音档更短,是同一个声音在跟另一个人通话,背景有酒店的音乐。
“爸最近那个失智评估报告出来了,律师说只要再有一个外遇的佐证,就能申请监护宣告,到时候信托的处分权全部回到我手上……苏以璇那个女人,我早就看她不顺眼,拿了四百万还想分财产,真以为嫁进来就是少奶奶……”
苏以璇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揪着礼服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节发白。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辜家只是个花瓶,却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自己被当成货物、被当成障碍物的语气。十年前那纸四百万的代孕附约,三次失败的人工生殖,被冷冻在阳明山豪宅里的三年,原来在这个男人眼里,都只是夺产剧本里一个可以随时被抹掉的名字。
林绍祺的拳头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眼窝里的血丝因为愤怒而更红。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野兽被踩到尾巴后的嘶哑。“所以根本没有外遇,所谓的董事长外遇全是他自导自演,找酒店小姐演戏,窜改行车纪录器,目的就是要制造你不贞的假象,冻结你的扶养费,再证明董事长失智,把信托抢过去。”
莫正诚关掉音档,点起一根烟,烟头在霉味的空气里明明灭灭。“对,这就是资本权力的玩法。我已经把还原的音档跟原始码都拷贝三份,一份在这颗硬碟,一份在我酒吧的保险箱,还有一份我学弟那边留底。但你们要清楚,这东西要上法庭,还得有法律的人帮你们把程序补起来,不然辜承瀚的律师团一句非法取得就能把它打掉。”
话音刚落,桌上的另一支手机响了,是林绍祺那支专门用来联络委托人的预付卡。萤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却是他这几天最不想看见的。辜承瀚。
林绍祺按下扩音,雨声与电流声混在一起,对面传来辜承瀚那种温和到近乎完美的笑声,背景是安静的室内,显然不在风雨里。
“林先生,这么晚还在忙吗?”辜承瀚的语气像是在关心朋友,彬彬有礼,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酒商的临时工,辛苦了。我刚刚请人查了一下,代理商那边说今晚没有派你这个人,是莫正诚先生介绍的吧?莫队长退休后还这么热心,真是难得。”
莫正诚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把烟捻熄在桌上的泡面碗里。
“还有,苏女士,”辜承瀚像是知道苏以璇也在听,声音转柔,却更让人发寒,“妈,你的行李我已经让管家帮你收好了,阳明山的房子风大雨大,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很担心。沈律师那边我也联络过了,她说那份切结书的审阅期还有五天,你慢慢考虑,不急。只是爸爸的身体最近不太稳定,律师说监护宣告的声请已经送件了,到时候会需要你回来当面说明一下你这几天的行踪,毕竟……董事长夫人深夜跟征信社的人一起消失,不太好看,对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通知,辜承瀚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甚至可能已经派眼线跟到了北海岸,只是暴雨让对方暂时不敢靠近。
林绍祺没有挂电话,只是盯着苏以璇,一字一句地对着话筒说:“辜先生,你找人演戏、窜改纪录、伪造不贞证据,这些我们都有备份。你要玩法律,我们就陪你玩到底。”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后是一声轻笑。“那就法庭见。林先生,别忘了,你的事务所还在我手上,妨害秘密是刑事,两百万的委托金我也可以说是诈欺。好好想想,你拿什么跟我玩。”电话挂断,嘟嘟声在霉味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几乎在同一时间,笔电萤幕跳出一个视讯邀请,头像是沈曼妮那张冷艳的证件照。她显然一直在等这个时间点。林绍祺接通,沈曼妮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信义区事务所的落地窗,窗外同样是暴雨,但她的套装依旧笔挺,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
“我长话短说。”沈曼妮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干净俐落,完全没有寒暄。“辜承瀚那通电话我这边也同步监听到了,他承认了窜改与自导自演,这段录音我已经做成逐字稿并且经过公证,效力比你们的行车纪录器还高。另外,你们手上的代孕合约正本,第三条第三项有重大瑕疵,乙方苏以璇签约时未满十八岁,且当时辜氏基金会以清偿医疗债务为要挟,符合民法第九十二条因胁迫而为之意思表示得撤销的要件。我明天早上九点会在事务所召开闭门协商,我会临场倒戈,以家族法律顾问的身分主张该附约自始无效,并依信托法第十六条声请法院冻结辜承瀚对信托财产的处分权。”
她顿了一下,目光透过镜头落在苏以璇身上,那个穿着湿透礼服、赤脚坐在藤椅上的女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专业的冰冷,而是露出一丝同为女性的理解。
“苏小姐,你这十年,被当成交易品,够了。明天,把正本带来,我让他们把你的自由还给你。至于林先生,”她看向林绍祺,“你今晚把所有数位鉴识证据做杂凑值上传云端,公证时间戳记,我要让辜承瀚的律师团在法庭上连一句非法取得都说不出口。记住,资本最怕的不是情绪,是程序。”
视讯切断,房间里只剩下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与笔电风扇的嗡鸣。莫正诚把硬碟拔下来,塞进一个防水夹链袋,丢给林绍祺,又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旧式的钥匙与一张提款卡。“安全屋给你们用到天亮,卡里有十万,密码是你们高中校码,别问我怎么记得的。老子先回酒吧,辜家的人如果找到那边,我还能帮你们挡一下。记住,天亮前别出门,雨太大,他们的人也不敢在这种路上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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