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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只是如果就此去往凡间,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我们爹娘了?” 牧辞漠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给予的回答依然温和:“瑶瑶,这……没有肯定的答案。” “即便散尽修为,去到灵气稀薄的凡间,这也并不是……并不一定意味着无法通过修炼,重新筑起金丹修为,受天道感召,飞升重返修真界。” “当然……这也确实是……不简单,甚至是很难的事情。” 牧玉堂苍白的、却依然那样瑰丽而生动的脸庞深深地刻印进他的眼眸,他紧紧凝视着近在眼前的,他的家人,他温声开口: “无论瑶瑶的选择是怎样的,哥哥都支持你。” “现在……是时候该做出决定了,瑶瑶。”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牧玉堂做出选择,然而事实好似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牧玉堂很快便抬起视线与他对视,只短暂犹豫了至多几次呼吸的时间: “如今除此之外我已走投无路,如果,如果以此术能躲开寂渊追捕,我愿意散去修为,前往凡间。” 其实在这几秒的踌躇间,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起青州城里的桃花,那个遥远的雨季里曾盘桓在他身侧的小蛇,临别前阿爹阿娘的叮嘱…… 然后是在傀儡术折磨下身心交瘁的娘亲,被一剑穿心的阿芷,还有失血而亡、至今尸体仍躺在冰冷冷的山洞里的松风。 “为了保全我,大家……大家都已经做了太多牺牲了。”他颤声开口,用力地、像抓住水中浮木般紧紧抓着程逐妄的手,“我不想……我不想功亏一篑,不想让一切努力白费。” “若我落入寂渊手中,被迫与他成亲,他必然会带我远走去他的宗门,他的领地——他肯定也不会放我回青州。如今即便留在这里,我……我此生,怕是也再见不到爹娘几回。” “既然如此,我宁可下到凡间,尝试一次。即便日后未能再回到修真界中,起码……还能有自由。” “只是,繁露他们,还有阿妄……” 他转头看向身边之人,话音方才落出,便被程逐妄接过了话头:“我当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牧玉堂瞪了程逐妄一眼,又想嗔怪又觉好笑——都什么时候了,程逐妄竟还有心思与他开玩笑。 但紧接着他便与转过头来的程逐妄对上了视线,他年轻的爱人眉间仍有鲜明的朝气,这种勇往直前的气势总能在他彷徨时拉住他,给予他义无反顾的勇气。 “我程家祖上便是以一对各自逃婚,双宿双飞浪迹天涯的侠侣起家的。” 程逐妄看着他,既是在对牧辞漠说话,也是在与他说: “我离开青州前便已与我爹娘留信,告诉他们我要么带你一起回青州,要么,便从此随你四海为家。” “我要与小瑶一起去凡间。”他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朝牧玉堂笑时露出了半截虎牙,“而且有我在,我一定会督促小瑶努力修炼的。修行个十几二十年的,到时候,我们肯定能一起回来。” 眼中映出的分明是明晃晃的笑意,牧玉堂听着程逐妄说的话,却只觉眼眶发酸,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 仿佛能读出他心中所想,程逐妄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擦了擦他的眼尾:“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放心好了,小瑶。现在去问问繁露和丹娘的决定吧。” 听牧玉堂概括完如今面临的情况,繁露捧着母亲温度还是有些过热的手,没什么犹疑地便点了头,道: “我们当然是要跟在少爷身边的啊!而且,对我与我娘来说,凡间说不定是更适合我们生活的地方呢!” “是啊,我还有一门手艺,到了凡间,或许也能开一家饭馆酒楼。到时候,也能照顾少爷,让少爷更专注于修行。”丹娘以袖掩着唇,露在外边的眼睛却是弯弯的,微笑着附和道。 牧玉堂看着身前的两人,紧抿着的嘴唇都不由得颤抖,眼眶里盈起一层热泪。他低下了头,言辞多诚切:“繁露,丹娘,多谢你们……还愿意跟在我左右。” “那是自然!” 繁露巴拉住了自家少爷手腕,他是亲眼目睹了松风的死亡的,原以为如今要被逼入绝境,却发现还有去往人间这么一条路可走,自然当即便振奋了精神: “可不止程小少爷会陪在小少爷身边,我们也会支持小少爷呀!而且我跟着少爷的时间可比程小少爷还长呢……” “哎!你这家伙,怎么表忠心的时候还要踩我一脚啊?”程逐妄抗议道。 依然是全票通过地做出了决定,氛围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此缓和放松了下来。只是插科打诨的话说完了,也便到了出发的时候,他们再次走上台阶,来到了牧辞漠身边。 “哥,我们决定一起去往凡间。”牧玉堂说道,望见牧辞漠染血的身体,心脏仿佛被揪了一下,“哥哥,快施法吧,等到了凡间,我们再仔细为你治疗身体。” 牧辞漠视线在几人身上快速地掠过,最终落在牧玉堂的脸上,他颔首,回应时嘴边仍带有浅淡的笑意:“好。” 掐诀的动作因双手手臂上的伤口而难免变得缓慢了许多,所幸并未影响法术的正常运行。 紫色的十字花纹自牧玉堂脚下生出,于平面上往外扩展延伸,形成一个由十八朵十字花组成的圆阵。 从未见过的阵法所带来的好奇只短短浮现了几秒,待法阵向上发出浅紫色光亮,牧玉堂蓦地意识到了不对。他抬眸直直看向牧辞漠——牧辞漠并不在法阵的范围内! “哥!” 惊呼出声时,脚下竟有踩空的感觉传来,牧玉堂极为仓促地低头瞥了一眼——脚下原本踩着的地面被法阵形成的虚空所取代,他正缓缓往那虚空中沉落而去。 “不,哥,你怎么没有进来!”双足落入虚空,让他根本无法向牧辞漠奔去,只能徒劳无用地向牧辞漠伸出手,“哥!” 他抓不住任何东西,彻底落入虚空前,他看到他的哥哥慢慢地、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失去力气支撑的手垂落在身侧,随着眼中光亮的消失,那点残存于牧辞漠指尖的灵气,也很快被风吹散了。 未收到的信 伸出去的手徒然地抓住虚空中飘渺的一寸流雾。牧玉堂瞪大着双眼,直至全身被虚空吞噬,往前伸出的手仍悬在空中,迟迟未能落下。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他最后一眼看到哥哥时哥哥所在的方向。 而后伸出去的手缓缓滑落,圆睁的双眼在短短几秒间迅速发红。直到被人从身后抱住,他眨了下眼,滚烫的泪水打湿了面庞,落在程逐妄环抱着他的手臂上。 “哥哥……哥哥……” 牧玉堂伸手捂住了脸,太强烈的、直冲人肺腑而来的哀痛让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每一次的闭眼他脑中浮现的都是哥哥,温和地摸他脑袋的哥哥,靠在石柱前低垂着头颅、了无生气的哥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他……” 他泣不成声,即便如噩梦般的画面犹在眼前,他依然紧紧捂着嘴,他说不出任何有关“死亡”的字眼。 仿佛只要不说……只要不说出来,哥哥就…… 他蓦地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过度的痛苦让他呼吸梗塞,不断在脑中回放的,兄长死去的画面让他几乎头痛欲裂。 他做不到……他根本做不到自欺欺人——哥哥死了,哥哥……他分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和他们一起遁走人间。 哥哥不让他帮忙包扎伤口,是因为哥哥从那时候,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已无可救药。 哥哥一直在等着他,很痛苦吧,受了那么多的伤,满身都是血的哥哥,在濒死的痛苦里还那么温和地、平静地等着他。 在妖界之门的残骸前等着他找过来,等着他做出决定,在最后时刻还在耗费灵气为他铺路,送他去安全的地方…… 根本控制不住的眼泪将衣襟都打湿,他被程逐妄的灵气安抚着,被炽热的怀抱紧拥着,在一遍遍的安抚声里才勉强维持住了呼吸。眼泪还在不断地往外流,湿漉漉的手被程逐妄握住,耳畔是爱人细细密密的低语: “小瑶,小瑶,辞漠哥……辞漠哥为了送我们走,他一直,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小瑶,振作起来小瑶,这里只是传送通道,我们现在还在两界之间尚未抵达人间。不知道这座通道能持续多久,无论如何,我们得在它关闭前赶去人间。” “就像……就像辞漠哥所希望的那样。小瑶,我们走吧。” 被泪水侵扰的视线让牧玉堂无法看清前路,只能辨认出一层层流动的白雾,雾后是浓如深夜的一片。 他本能地回握住程逐妄的手,恸哭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的手指只能很轻地穿过指缝,搭在程逐妄的手背。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程逐妄说的是对的,人死无法复生,他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他选择的那样、如哥哥期盼的那样去往人间,从寂渊如影随形的追捕中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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