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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耳边响起厉鬼传唤般冷酷的话语: “若你想以自杀为他殉情,我保证会让他,还有那两个凡人,往后余生都活在持续不断的凌迟之刑中。” 一分为二 牧玉堂睁开眼,眸中映出墨蓝色的云锦帘幔。 身下的床垫软弹如云,似卧于雾中,覆于身上的软被以月华缎包裹,内里似填鹤绒,轻若无物。 极尽精细华贵的布设,令人恍惚以为,他尚在青州牧家,尚在独以他为天地的小院中。 眼中茫然随逐渐清醒的神思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掺杂着鲜明怒火的恨意。 他半坐起身,伸手便去拽开了拢在床沿的帷幔,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其生生扯碎。 偏生将他带到此处的人仿佛预想到了他醒来后会做出的行径,这帘幔明显是被施加了灵气,他用力一扯,帘幔完好无损,反而只摩红了他自己的手掌。 掌心传来一点火热的痛感,牧玉堂后牙咬得更紧了。他忍着心中因忧虑而烧得愈旺的火气,往侧边扯开了窗帘,便骤然被照进了床前之人投下的阴影中。 琉璃似的眼珠缓缓上移,映出憎恶之人高高在上的、冷然的面容。 牧玉堂抓着帘幔的手攥紧得将上好的布料揉出层层褶皱。半晌,才浑身微微颤抖着忍下了直接将帘幔充作鞭子,甩到人身上的冲动,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 “这是哪里?” “飞船。”寂渊声音冷淡,倒并未同他隐瞒,“你太爱逃跑,我无意让新过门的妻子变成残废,便只能拔本塞源,直接带你回万峰宗。” 牧玉堂眉心皱痕又加深了些,他一时间没能听懂那句残废是什么意思,但其他的话语便已足够让他气得发抖: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了?” “你有拒绝的权力吗?” 反问来得太快而平静,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牧玉堂都不由得噎了一下,瞪圆的眼睛里有惧意,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摇曳燃烧的怒火。 “你不愿与我成婚,那婚礼之事,便一切从简。” 在他哑然的间隙里,寂渊继续说道,态度一如既往乾纲独断,连所谓的迁就都荒谬得仿佛是嘲讽。 “你父母被傀儡术控制,如今与行尸走肉无异。从青州到万峰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我便不请他二人来了。” “想软禁我便直说,何必如此假惺惺?说得仿佛是为我考虑,仿佛你真想过让我见我家人一般!”牧玉堂听着人冠冕堂皇的宣告,终于再忍不住,出言打断道。 寂渊看了他一眼,并未因笼中之雀的反抗而动怒,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道: “你若还将牧辞漠认作兄长,想请他来参加婚礼,我自然并无异议。” 兄长……曾被他视作兄长的人的名字忽而被提起,原本抑制于心底的疼痛随之如潮水般迸发。 犬齿嵌进唇肉,血腥味自牧玉堂口中蔓延。难以消散的、在漫长年月中积攒出的感情所带来的哀戚盖过了疼痛,直到被人扣住脸颊,牧玉堂才从如海沉邃的情绪中勉强回神。 他渐渐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寂渊……徒手破开了那条传说能去往凡间的通道,还以那般恶毒的威胁迫使他连死亡都无法由自己选择。 他被寂渊提在手中带出了通道,在被迫的飞跃中他看到了因遭破坏而逐渐坍塌的虚空,还有金黄树林中那片矗立着妖界之门残骸的空地。 ——他自然看到了,仍倒在残骸中的,牧辞漠的“遗体”。 他反复呼喊着程逐妄等人的名字,直到看见损毁的虚空将三人从内吐出,他颤抖着舒了口气,而后用力地掐紧了寂渊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我哥哥……牧辞漠的尸体还在那里,它分明还在那里!放我下去!你放开我!” 那之后,大抵是嫌他反复挣扎太烦,寂渊不知是对他施了什么咒法,他转而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便是如今——身在去往万峰宗的飞船上。 他没有回应寂渊冷漠得如同嘲弄的那句话,而是抬目,直直地望进寂渊眼睛。染了血的嘴唇缓缓开合,他问寂渊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尸体明明就在那里,你说他没有死,那具尸体是假的,那不是他?” “还有——”牧玉堂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他太迫切地、渴求着这一系列谜团真正的答案,“你说他是天道阁阁主转世——可是天道阁阁主根本不会死,又哪来的转世?” 寂渊看他半晌,似好整以暇地在等他把所有的疑惑说完。接着,便在尾音落下后的短暂静默间,姿态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牧玉堂盯着寂渊的目光像要喷火,抗拒和反感几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但他也知道眼下这情境他想让寂渊滚开是不可能的,因而再怎么厌恶,他也只能自己往床内挪了挪。 “你可知——初代天道阁阁主是因何而被封印的?” 正抱着双膝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牧玉堂愣了一下,微微低着脸,盯着寂渊没有说话。 他对天道阁的零星了解全来自程逐妄之口,他只听程逐妄说过初代天道阁阁主是因丑闻被发现,遭正道征讨而被封印的,而这丑闻具体是指什么……他倒真还不知。 “天道阁阁主虽与天道同寿,长生不死,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周期性地衰弱。” “初代天道阁阁主无法忍受自己的衰弱,因而暗中以修者为食,维持自身灵气,以保长盛不衰。” “食人之事被撞破,初代天道阁阁主被封入阴阳椁永存仙界之后,天道唯恐继任者重蹈覆辙,因而修改了天道阁阁主盛衰周期的法则。” “如今的天道阁阁主,每五百年会有一次衰弱,在此期间,他会一人分为二体,散尽修为,失去记忆,以婴儿之相随机降于修真界中。待此身终了,分散的灵魂方能合二为一,重新拿回力量,亦即度过此次衰落期。” “我想——将此称为转世,应当并无不妥。” 牧玉堂张了张口,从未听说过的传闻难免让他一时惊愕不已。好半晌,他收紧了环抱着的双手,仍觉难以置信: “他没有记忆?他如果没有记忆,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你?一定、一定是你教唆了他……” “他本不该拥有记忆,但事实上,在我提出那场交易,让他与我合作时——从他的反应能明显看出,他早在我告诉他他真实身份前,便已经有了一些记忆……或者是预感。” 寂渊顿了一下,接着道:“这应该是另一半灵魂率先死去所造成的。” “据我所知,天道阁阁主的历代转世,分裂出来的两人都会在同一时刻死去,从而灵魂能尽快汇合还原。”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说道,语调轻描淡写,“他另一半灵魂的持有者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天高路远 牧玉堂眉心一拧:“从前都是两个分身在同时死去的,缘何便此次不一样?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 他话音蓦地顿住,旋即便猜到了,死死盯着眼前人道:“是你杀了那个人。” 两秒沉静,他没有得来寂渊的否认——他猜对了。 尽管寂渊每次在他面前出现时都衣冠整肃好不仙风道骨,但一想到此人实乃满手杀孽之辈,牧玉堂便觉如今与人面对面共处一室,他都仿佛能闻到其身上的血腥味。 “你残杀天道阁阁主转世,便不怕他灵魂汇合,恢复力量后报复你吗?” 他如今也是被迫“领略”过这位天下最强者的本事与手段,却不知此人竟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竟是连天道化身都敢得罪。 “若是他恢复力量后想找我算账,我自然奉陪。”寂渊云淡风轻道,短暂的停顿后,他忽而话锋一转,“你觉得我滥杀无辜?” “这种事对你来说还少吗?” 牧玉堂攥着手冷声质问道,只觉此人心性残忍傲慢,厚颜无耻至极: “何况你早在十七年前就来过青州,来过牧家,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哥……知道牧辞漠是天道阁阁主的转世了吧。” “三年前你杀死另一位转世,难道不是在为后来诱使牧辞漠与你合作做铺垫?” 寂渊稍稍歪了下头,看他几秒,方道:“我并无你想象的那般无所不能,料事如神。不然,又怎会让你逃出青州。” “你!” “我杀死那人时并不知牧辞漠亦是天道阁阁主转世……你不问一问那另一位转世者是谁么。” 牧玉堂被这人激得眼眶又泛出了红色,他抱紧了双臂把脸埋在膝间,不想再与此人说话。 不过寂渊这样的人,即便未得到他回应,显然也是不会尴尬于兀自唱一出独角戏的。他只听此人接着道:“三年前,我行至松河,在松河南岸偶遇了慕容白。” 话中虽无直截了当的“杀”之类的字眼,但指向之意已昭然若揭。相识之人的名讳让牧玉堂愣了一下,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与你有过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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