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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躺到床上。窗子开着。
夜风从大麦地那边吹过来,穿过麦茬,带出细碎的声响。菜地里,辣椒的小白花在风里轻轻点着头。
他在这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没有灰色车的引擎声。
第二天清晨,苏清和小耕一起到了东边空地。
天刚亮,山脊上挂着一层薄雾。东边这片空地大概三亩,荒了很久,野草长疯了,高的能没到小腿。
他走到空地中间,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先看颜色。表层灰黄,干透了,结了一层硬壳。硬壳底下不到一掌的位置,土色转深,是褐的。他把土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下,土散开了,但没全碎,留在掌心的那几小块是软的,指腹一碾就化。底子有湿气,能种。
他站起来,把土拍掉,用铲子划地界。从东边角上走到西头,铲尖在土面上拖出一道印子。走完一圈,三亩地的范围出来了。他把铲子插在,等沈纪和沐峰过来。
沈纪扛着锄头到了。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从仓库那边过来,扛着一把长柄锄头。这锄头是他在封锁期间自己磨的,刃口锃亮,木柄上裹了一层旧布条防滑。
沐峰跟在后面,空手走到地头。他看了看苏清手里的铲子,又看看沈纪的锄头:“咋不做个机器帮忙开荒?”
苏清愣了一下。
“……对。”
他想起了沐叔叔上次送的那台收割机。星际上的人没见过农用机器,更不会种地,那些设计全是凭空想出来的。要是让包豆豆出一批农用机械的图纸交给沐叔……
他没再往下想。做机器需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片荒地翻出来,把大麦种下去。
三个人在地头站成一排,苏清站在中间。
他没有直接让大家动手,先做了个示范。
“铲子得斜着下。直着插会卡在土块上。”
他把铲子斜插进土里,脚踩铲肩,铲头吃进去差不多一掌深。然后压铲柄,土块翻起来了。翻出来的土块灰黄色,上头挂着草根。他蹲下去,用铲子侧面先把土块敲散,先中间后四周,碎了之后用手把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
“翻出来的土块得敲散。不敲散,种子扎不下去。”
他把草根捡干净,手掌把土面抹平。
“草根得捡干净。不捡干净,过几天又长出来了。”
沈纪照着做。铲子斜插,脚踩铲肩。第一铲插得太直了,铲头碰上一块硬土,弹了回来。
苏清说:“再斜一点。”
沈纪调整了角度,铲子斜着下去,这回顺了。压铲柄,土块翻起来。他蹲下去敲散,用手捡草根,捡出来七八根,指腹上沾满了土。他把草根扔到地头,看了看自己翻出的成果,那一小片土是深褐色的,跟旁边灰黄的地面界限分明。
“第二铲就好了。”
苏清点点头,又去看沐峰。
沐峰的动作比沈纪稳。他插铲子不用脚踩,手腕一翻铲头就下去了,但翻出来的土块偏薄。苏清蹲过去,伸出手指在翻出来的土面上比了一下。
“沐叔,再深两指。”
沐峰低头看了一眼,调整了手法。下一铲插深了些,翻出来的土块厚了一截。苏清用指腹比了比。
“好了。”
沐峰把铲子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沾的土,接着翻下一铲。
三个人翻了一上午。节奏不快,但一直在往前走。铲子下去,土块翻起来,敲散,捡草根,再下一铲。翻过的地在身后慢慢扩开,从一条线变成一片。沈纪翻得慢,但他的每一铲都在往苏清的深度和角度上靠,不再需要人提点了。
沐峰偶尔会停一下。他把铲子插在土里,直起腰,手撑着铲柄,往远处看一会儿。沐峰不大出汗,但翻地的时候他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左手臂上有一道老伤疤,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到中午,三亩地翻了不到半亩。
苏清在地头坐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夏月殊早上灌的,在壶里搁了半天,已经温了。他把水壶放在地上。翻过的地在太阳底下是一片深褐,松软平整。风从翻起来的土面上吹过去,带起一点干土的气味,那种只有翻地的时候才能闻到的味道,介于植物根和潮湿的泥土之间。
沈纪也在旁边坐下,铲子横在腿上,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翻好的土面上吹过来,很轻,是干的,但不刺人。
坐了一会儿,苏清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下午接着翻。”
下午翻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地头那边传来了引擎声。
旧燃油引擎的噪音,听着耳熟。苏清抬头,老吴那辆旧越野车,灰绿色的漆褪得差不多了,车顶行李架上的防水布被风吹得啪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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