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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夜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秦恒今年没写春联,他在工部跟工匠们待了一整天,学怎么用榫卯结构修屋顶。回来的时候满手的木屑和桐油味,在干清宫里洗了半天才洗干净。
秦夜坐在旁边看着他搓手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这一年又快过完了,可跟去年、前年、大前年都不一样。
今年他的儿子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的事。他不再是一个在宫里埋头读书的孩子了,他正在长成一个能站在别人中间、能被别人记住、能让人相信他说话算话的人。
"恒儿,今年过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秦恒想了想。"儿臣想去给姑祖母送一趟年礼。这次儿臣亲自去。"
"雪这么大,山路不好走。"
"那也要去。去年儿臣答应过她的,每年都去。要是今年不去了,她会失望的。"
秦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有再劝。"好。你准备准备,过了初五就动身。朕让陆炳派人跟着你。路上小心。"
秦恒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父皇不去吗?"
"朕今年不去了。朕在宫里守着。你替朕去就行。"
秦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夜心头一暖的话。"那儿臣去了之后告诉姑祖母,父皇在宫里批折子呢。让姑祖母不要担心。"
秦夜笑了一下。"好。你替朕说。"
腊月二十八,秦恒把年礼收拾好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几包京城的点心、一匹厚实的棉布、几样常用的药材,还有一包他自己在工部讨来的新打的小铁锹——他说姑祖母院子里种菜的那把铁锹用了好几年了,该换了。
秦夜看着那些东西,觉得这孩子比他自己还知道怎么关心人。
除夕那天,秦夜没有像往年那样办家宴。今年简简单单的,就他跟秦恒两个人,坐在干清宫里吃了一顿饺子。
饺子是马公公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热腾腾的端上来,满屋子都是白气。秦恒一边吃一边跟秦夜说他明年想做的事——他想去南边再看看,沿着运河走一趟,看看沿河的百姓们怎么过日子的。
秦夜没有拦他,也没有替他安排路线。他只是听,偶尔问几句,在他说得兴奋的时候给他碗里添一个饺子。
窗外的烟火声远远地传来,隔着宫墙和夜色,显得不那么真切,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热闹。可这间屋子的热闹是真切的热闹——两个人对坐着一盘饺子,吃着吃着就吃到了夜深。
正月初六,秦恒出发了。还是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带了一个随从,几包年礼,往南边去了。
秦夜站在宫门口看马车走远,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在这里看着秦恒出门的。
去年是跟着林相去河南,今年是自己去南边看姑祖母。一年的时间,孩子大了不少,胆子也大了不少。
马公公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太子殿下越来越有陛下的样子了。"
秦夜没有接话。他转身回了干清宫,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了一本新的折子。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银杏树的枯枝上,像是给那棵老树披了一层面纱。
秦夜批了几份折子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觉得今年的冬天虽然冷,可心里是暖的。
天会暖起来的。等雪化了,柳条抽芽了,他儿子就从南边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会带着山上的新茶、几颗银杏果、还有姑祖母捎来的话。
到时候他会坐在干清宫里,一边喝新茶一边听秦恒讲路上的见闻,像去年的秋天和冬天一样。
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年,一年一年地重复,一年一年地丰满,一年一年地让人舍不得放下。
正月初六的马车出了京城之后一路往南,走得不算快。秦恒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
冬天的田野一片灰褐色,偶尔能看到几块绿油油的冬麦田在寒风中伏着,像是被冻得缩成了一团。
路边有一些赶集回来的人,背着筐子,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秦恒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想着他们今年过年吃的好不好,家里暖不暖和。
过了保定府之后路边的景致渐渐变了。田野多起来,村庄也密了一些,偶尔能看到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在桥下静静地卧着,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秦恒在一处镇子上歇脚的时候,跟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聊了几句。
老汉说今年冬天不算太冷,比去年暖和些,河面上的冰也薄,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化了。
秦恒买了两个烤红薯,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烟冒出来,甜丝丝的。他咬了一口,觉得烫嘴,又吹了吹才咽下去。
老汉在旁边笑着说他吃得太急,这东西得慢慢品,急了尝不出味道。
秦恒笑了笑,放慢了速度,把那个红薯慢慢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旁边的热茶,才继续上路。
他特意选了沿运河的路走。运河是大干的命脉,南方的粮食、北方的货物、各地的商旅都靠着这条水道往来。
秦恒想亲眼看看运河沿岸的百姓是怎么过活的。
之前太傅讲过运河的漕运制度,讲过大干如何靠着这条水道维持南北的物资流通,可纸上写的那些东西落到地上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马车沿着运河走了一天,他看到了不少船。冬天水浅,大船不多,可小舢板还是来来往往的。
有人在船上晒渔网,有人在岸边卸货,有人在码头上等着揽活。
秦恒在一处小码头停下来,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船工正在修补船底的裂缝,见他站得久了,抬头问了一句——"小哥儿,等船呢?"
秦恒摇了摇头。"就是看看。老伯,这运河冬天也走船吗?"
"走。冬天水浅些,大船走不了,小船还是能走的。就是有些河段淤了,船过去得费些力气。"老船工一边说话一边手里的活没停,"前些年还好,这几年淤得越来越厉害。朝廷也不怎么管,大家都是能走就走,实在过不去了就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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