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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莺看了看他那副认真又遭罪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接过碗来一仰头把剩下的半碗喝完,然后把空碗递回去。"行了,喝完了。"
秦恒接过碗放在桌上,又去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蒙莺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在屋里忙活的样子,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秦夜在蒙莺的屋里坐了很久。他问了大夫怎么说、开了什么药、需不需要换一个大夫上来看看。
蒙莺一一答了,说山上山下的大夫都看过了,说是换季受了凉,年纪大了底子薄,养一阵子就能缓过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秦夜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咳嗽几声,咳的时候肩膀微微缩起来,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没有说破,只是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用布裹着放在她脚边,说暖和些能睡得好。
他们在山上住了三天。那三天里秦恒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喂鸡,把蒙莺平时自己做的那些活都揽了下来。秦夜每天去山下的大夫那里抓药,回来自己煎,煎好了端到床前看着蒙莺喝完。
到了第三天傍晚,蒙莺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能坐起来靠在床头跟秦夜说一会儿话了。她说今年秋天山上的银杏果结了不少,本来想晒干了给他们寄一些去,可还没来得及摘就病倒了。秦夜让她别惦记那些果子,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第四天早上他们下山的时候,蒙莺已经能下床走到门口送他们了。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包了一条旧围巾,站在晨光里,看着那辆马车沿着山路渐渐走远。秦恒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她也抬手挥了挥,直到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回京的路上秦恒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一些。他在车上跟秦夜说想明年春天在山上多住一阵子,帮姑祖母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一翻,再种几棵果树。秦夜说好。
九月中旬的时候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润湿了院子里的青石地和银杏树的落叶。秦夜批完折子站在门口看雨的时候,一封信送到了他手上。
信是会长寄来的。
信很短,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字迹比上次的还要潦草一些,像是握笔的人手在微微发抖。会长说入秋以来身体确实不太行了,天天躺着,连院子里的萝卜地都顾不上了。他说他想在走之前再见秦夜一次,有几句最后的话想说,如果方便的话,让人来接他一趟。
秦夜把信看了两遍,收进那个木匣子里,然后去东宫找了秦恒。
"朕要出趟门,去蓬莱岛一趟。你在京城守着。"
秦恒愣了一下。"父皇要去多久?"
"来回路程加上在岛上待几天,应该要半个月左右。林相和张晗会帮你看着朝堂上的事,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他们。"
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他大概猜到了秦夜要去见谁,也猜到了那意味着什么。
秦夜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陆炳和几个可靠的随从,从山东的登州府坐船出海。船在海上走了六天,到蓬莱岛的时候是个午后,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岛上的码头还是老样子,几艘旧船靠在岸边,栈桥的木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苔。
会长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院子里等。秦夜被领进屋子的时候,他正靠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灰白,颧骨高高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秦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来了。"秦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瘦了不少。"
"老了就是这样的。该走的留不住。"会长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弱了许多,可还算清晰,"萝卜地今年荒了,没人管,杂草比萝卜长得还高。明年春天要是还能动,我再去翻一翻,种几棵新的。"
秦夜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会长说的明年春天是客气话,这个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他说了一些关于海会的事,说当年建立海会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赚银子,后来发现银子这东西赚得越多越容易让人走歪路,他手里沾了太多的银子和太多不该沾的事,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住那些被海会害过的人。
他说他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跟秦夜的祖父作对,而是没有早一些把那些脱离控制的分支管住,让他们害了不少人。
他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再继续说。秦夜坐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一杯水过去。
最后会长说了一句话。"你比你祖父做得好。他看到了问题,可他没能解决。你看到了,你解决了。我这条命本来早就该还了,是你让我多活了这几年,让我看到大干变好了。够了。"
那天晚上秦夜在蓬莱岛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看会长的时候,会长已经醒不过来了。他靠在藤椅上,呼吸又浅又慢,像是随时都会停住。秦夜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会长睁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那口气就轻轻断了。
秦夜让陆炳帮着料理了后事,把会长葬在蓬莱岛的山坡上,面朝着大海的方向。坟前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碑,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一个偿还了旧债的人。"
返程的船上,秦夜站在船尾看了很久蓬莱岛的方向。那座岛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灰点,融进了天际线里。海风吹着他的脸,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咸湿的气味。他想起会长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和那双到最后还是清明的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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