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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泉州港登上了船。船主还是那个中年人,看见他来了,咧嘴一笑,说了一句“又是你”。秦恒也笑了笑,说“又是我”。两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海水从黄绿变成蓝绿,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船沿着海岸线走了七天,停了五个港口。秦恒每到一个港口都上岸走一圈,看看码头上的情况,跟船主和渔民聊几句。他发现港口的秩序比以前好了一些,交易比以前规范了一些,那些摆摊卖货的人也比以前多了。
他在第五个港口上了岸,没有再往南走。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心里想着这一年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狼主要来、市舶司要扩、驿站要铺、笔记要编。他要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就像他父皇这些年做的一样。
二月,秦恒从南边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京城已经化雪了,干清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冒芽了,细细的嫩绿色的芽苞缀满了枝头。
秦夜在干清宫里等他。他进门的时候秦夜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南边的事都看过了。市舶司运行得不错,港口也比去年热闹了一些。”
“那就好。”
秦恒坐下来喝了碗茶,然后把南边的见闻说了一遍。他说得比去年简短了一些——该看的都看过了,该说的都说过了,剩下的就是等时间来验证。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得一年一年地看着它慢慢地长出来。
窗外的风穿过银杏树的嫩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秦恒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树,又看了一眼对面低头批折子的父皇。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不急不慢地往前走。走得多了,回头一看,已经走了很远。
二月下旬,礼部把接待狼主的方案送到了干清宫。
秦夜看了之后转给秦恒,让他再过一遍。秦恒花了一个晚上把方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改了几处细节。他把狼主在京期间的护卫人数从原来的三十人减到了二十人。又加了一条——狼主在京期间,所有随行人员不得单独外出,必须有礼部的人陪同。
他把改好的方案送回干清宫时跟秦夜说了一句。“父皇,儿臣觉得这次狼主来,跟前年那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前年他刚上台,根基不稳,来京城是探虚实。现在他把草原上大半的部落都收拢了,手里有底气了。他这次来,儿臣猜他是想来谈条件的。”
秦夜放下笔看着他。“什么条件?”
“儿臣猜,他可能会提出互市要重新议价。草原上的马和皮毛这两年涨了价,他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想跟大干要个更好的价钱。”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该不该答应?”
“该谈。可不能全答应。他涨他的价,咱们也可以涨咱们的。他想要大干的茶叶和布匹,那就得拿更多的好马来换。最后看谁更离不开谁。”
秦夜点了点头。“你到时候站在朕旁边听着。”
“好。”
三月初,狼主的车队进了京城。
这一次他没有坐马车,是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进城的。那匹马通体乌黑,四蹄修长,跑起来鬃毛飞扬,看着就像一团黑色的火焰。狼主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上扫过。
秦恒站在宫门内侧的角楼上看着那支队伍穿过正阳门大街。狼主的气度跟前年确实不一样了,前年他刚进京城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现在他脸上的从容是真的了——他已经把草原上的事办妥了,现在他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了。
狼主进了驿馆之后,秦恒从角楼上下来,去了干清宫。秦夜正在跟林相和张晗交代明天接见的事,看见他进来就让他坐下了。
“你看过了?”
“看过了。他骑了一匹黑马,很威风。”
“朕听说了。他特意挑了一匹好马来骑,是想告诉咱们他手里有好东西。”
“儿臣也这么想。明天的接见,他大概会从马说起。”
秦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把他摸透了。”
“儿臣只是想了想如果自己是狼主,会怎么做。”
第二天的接见安排在太和殿。
秦夜坐在御座上,秦恒坐在侧殿的帘子后面。狼主进了殿,行了礼,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件事——他想重新议定互市的章程。
理由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他说草原上的马匹这两年因为良种培育,质量比前几年好了不少,可大干这边给的价格还是按老章程走的。他说这不是他贪心,是草原上的牧户们觉得吃亏了,他这个做头领的不能不为他们说话。
秦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后说了一句。“铁勒的马确实比以前好了。朕也听说了。可大干的茶叶和布匹这两年也在涨。南边的茶园扩了产,上等茶的产量比前年多了三成。布匹的织法也改了新机,比老布结实了一倍。这些好东西,朕也没有跟你要过新价钱。”
狼主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秦恒在帘子后面看到了这个动作,心里想——父皇把他的底给堵住了。你想涨价,我这边也有涨价的东西。你要谈,那就双方一起谈,不是单方面地要好处。
那天的接见谈了一个多时辰,没有谈出结果。双方都摆出了自己的筹码,可谁也没有让步。秦夜最后说了一句话——“互市的事不急,你既然来了京城,就多住几天,看看这边的风物。改日再谈。”
狼主笑着应了,起身告辞。他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侧殿的方向,像是知道那里有人看着他。
秦恒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站在秦夜旁边。“父皇,他刚才看侧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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