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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闷什么。有鸡有菜有枣树。你们还隔三差五地来看我。闷不着。”
秦恒没有再问。可他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一会儿——姑祖母一个人住在这座山上,春种秋收,喂鸡浇菜,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她不说闷,可他知道一个人住久了心里总会有些空。他只是希望自己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记得每年回来看她。
九月下旬,秦恒从山上回来之后又开始忙了。
他在整理笔记的同时也在着手修订《巡行要略》的第二版。这一版比第一版厚了不少,里面加了很多他在各地看到的新案例和新办法。他在新版的序言里加了一句话——“此书每三年修订一次,凡有新得即补入。愿此书日厚一日,则天下事日顺一日。”
他把修订好的稿子送到干清宫给秦夜看。秦夜看完了之后批了一个“可”,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本书越写越厚了。以后就不只是给知县看了,府道一级的官也该看。”
秦恒点了点头。“儿臣打算在第二版里加一个附录,收录各地官员来信中提到的实际问题。让他们看了之后知道,自己遇到的难题别人也遇到过。”
十月,天气凉了下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秦恒每天从树下走过的时候都会踩在那层落叶上,听着脚底下沙沙的响声。
十月中旬,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些年收到的所有官员来信都翻了出来,一封一封地重读了一遍。那些信里有报喜的、有诉苦的、有求教的、有汇报的。每一封信背后都站着一个人,在大干的某个角落里做着他们该做的事。
他把那些信按照地区和时间分好,收进了资料室里专门放来信的那个匣子里。那个匣子已经装得很满了,盖子快要合不上了。他看着那只快满的匣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些人散落在天南海北,可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十月下旬,秦夜把秦恒叫到干清宫,说了一件事。
“朕想明年春天开一次恩科,再取一批新人。”
“父皇想取什么样的人?”
“跟你一样的人。会走路、会看事、会想问题的人。不光是会读书的。”
秦恒沉默了一会儿。“那儿臣来出几道题。出的都是实务题,不考经义。”
“好。你出题,朕来审。”
秦恒回去之后花了三天时间拟了几道题目。有一道是关于海疆治理的,有一道是关于运河码头管理的,有一道是关于西北屯堡的粮草轮换的。每一道题都是他这些年亲身做过、看过、想过的事情。他知道只有真正去过那些地方、想过那些问题的人才能答得出来。
十一月初,恩科的公告贴出去了。
秦恒没有报名。他去年已经考过一次了,知道自己的斤两。这次他把机会留给那些真正需要靠考试改变命运的人。
十一月中旬,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秦恒早上起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踩了一串脚印,从东宫门口一直踩到干清宫门口,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秦夜站在干清宫门口看着那串脚印,笑了一下。“你今年踩脚印倒比往年整齐了。”
“儿臣长大了嘛。”
“长大了脚印也大了。”
十一月下旬,秦恒去了一趟泉州——他想亲眼看看市舶司开港将近一年之后的样子。
他走海路去的,在泉州港登了岸。码头上比去年更忙了,停着好几艘大船,岸上堆着成箱的瓷器和成捆的丝绸,等着装船出海。市舶司的门口排着几个人的队伍,都是来办理出海登记的船主。
秦恒在泉州待了三天,把市舶司的每一个环节都看了一遍。他发现比去年规范了不少——登记簿上的字比以前工整了,税费的征收比以前清楚了,货物的分类也比以前细致了。
他临走的时候跟赵元朗碰了一面。赵元朗说他明年春天就去宁波筹备第二个市舶司,泉州的这套规程已经整理好了,直接带过去就能用。
秦恒点了点头。“你辛苦了。”
“臣不辛苦。臣喜欢在海边做事。”
腊月初,秦恒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的时候干清宫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灰白的天空里伸着。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春天它发芽的样子、夏天它浓绿的样子、秋天它金黄的样子,觉得这棵树一年一年地变,一年一年地长,跟人一样。
腊月中旬,秦恒把今年最后一批待办的事处理完了。何知县去了新的县,来信说那边比原来的县大了一倍,事情也多了一倍,可他做得过来。泉州的市舶司运转平稳,宁波的筹备也已经开了头。黄河的竹笼筑堤明年可以在更多的河段推广。运河的码头修缮也快收尾了。
他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地列在一张纸上,跟去年同期的清单放在一起比了比。他发现今年做完的事比去年多了两成,可用的人手和银子反而比去年少了一些。他把那张纸收进了资料室,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秦恒照例写了春联送到干清宫。今年的春联写的是——“一年奔走脚未歇,万里河山心自安”。秦夜看了之后站在门框前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年的比去年的稳。”
“儿臣今年走的比去年远,可心比去年安。”
“心安定,脚才不会乱。”
秦恒把那副春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在灰白色的门框上格外醒目,风一吹纸角轻轻掀动,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除夕那天晚上,干清宫里照旧是一桌年夜饭。
秦恒和秦夜对面坐着,桌上有鱼有肉有饺子,还有一坛蒙莺酿的米酒。秦夜给秦恒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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