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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间祖屋,正被陈有福的人,一件件地搬空。
陈望生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间祖屋,这个名字,这笔账,都会刻在他骨头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搀着母亲,走过村口,走过田埂,走到那山脚下的烂泥滩边。
那里,有一间破屋。墙是裂的,瓦是薄的,门是歪的,边上就是一片腐臭的烂泥,风一吹,一股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翠荷看着那间破屋,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陈望生轻声说,“我们就在这儿,落脚。”
“儿……”李翠荷哽咽着,“这……这地方,咋住人啊……”
“住得下。”陈望生说,“有娘在,有姐在,有我在,就住得下。”
他说着,迈步,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很暗,很潮,一股子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碎瓦,屋顶漏着几道天光。
陈望生放下包袱,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姐姐。
“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会住回去。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回去。”
李翠荷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儿子这句话,是安慰她,还是真的。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陈望生躺在破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屋里很冷。破屋漏风,那扇歪门关不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却还是冷。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那一幕。
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
陈有福站在她面前,叼着烟杆,居高临下地看她。
那些族人,搬着他家的物件,进进出出,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还有母亲那膝盖,跪在又冷又硬的泥地上,跪了那么久——她腰上本来就有旧伤,干不了重活,这一跪,还不知道要疼多少天。
陈望生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白天扶母亲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上沾着的泥,还有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他这辈子,两世为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尝到了一股“憋屈”到骨头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闷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出去的疼。
他心疼母亲。心疼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被人从村中心赶到这烂泥滩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心疼她今天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却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他更心疼的,是母亲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要硬撑着护着儿女的模样。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嫁进陈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出点盼头,丈夫又走了。如今,连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祖屋,也被人抢了去。
陈望生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想起母亲白天那句话——“儿……这屋……这屋是咱的家啊……”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一笔一划,又记下了一笔账。
这是第几笔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一笔,是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的那一笔。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这口窝囊气,”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歪门“吱呀吱呀”地响。远处,那片烂泥滩上,隐约传来几声蛙鸣,又渐渐沉寂下去。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那火,烧得他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那副被踩进烂泥里的模样,心里头那股疼惜,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盯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烂泥滩,发了很久的呆。
“娘,”他在心里头,轻轻地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住回那间祖屋。”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进了心底。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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