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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忌日旧账王癞子出言不逊(第2页)

王癞子正叉着腰,站在坟头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是刚才那一番话,让他出了多大的气似的。

陈望生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平静地说:“王癞子,我爹的账,我替他记着。”

王癞子一愣:“你……你说啥?”

“我说,我爹的账,我替他记着。”陈望生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也一并记着。”

他说完,也不等王癞子答话,扶着母亲,转身,往坟地外走去。

陈望娣站在原地,瞪着王癞子,还想再骂两句,被陈望生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恨恨地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陈望生低下头,凑到母亲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娘俩能听见:

“娘,先记着。”

母亲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他。她看着他眼里那点沉稳的光,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她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儿子的手。

身后,王癞子还在坟头边骂骂咧咧,声音渐渐远了。

陈望生没有回头。

他扶着母亲,一步步,往烂泥滩边的破屋走去。

他脸上,始终平静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父亲当年被逼死的样子,想起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的模样,想起自己那天,挤出笑,对堂叔说:“叔,您说得对,我们搬。”

他想起今天,王癞子当着父亲的坟,啐的那一口唾沫,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更深地,体会到了一件事。

弱者,连亡父的体面,都守不住。

他爹死了,连个清净的坟头都守不住,还要被人当着坟,这么糟践。他们孤儿寡母,连个能替爹出头的人都没有。今天若是他不在,母亲和姐姐两个女人,面对王癞子这么个泼皮,又该如何?怕是连句重话,都不敢还。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穷,就是原罪。

要护住这个家,护住娘的体面,护住爹的坟,他得先让自己,惹不起。

他得活下去,得站起来,得让那些今天踩过他们的人,有一天,都得仰着头,看他。

他扶着母亲,走回破屋,走进那片烂泥滩边的、又冷又破的家。

他放下手里的篮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坟地。

青烟已经散了。坟头的荒草,被他拔了,又添了新土,整整齐齐的。

可他知道,那坟头底下,埋着的那笔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在心里头,一笔一划,又记下了一笔。

这一笔,是父亲坟头前,王癞子啐的那一口唾沫。

这一笔,是母亲气得抄起铁锹,又被他拦下的、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

这一笔,是姐姐气得脸都白了,却只能被他拦着、骂不出口的憋屈。

他记下了。

爹,你放心。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账,我替你记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踩过你的人,那些糟践过咱家的人,都跪着,来给你磕头。

窗外,初夏的日头,闷闷地照着。那片烂泥滩上,薄雾早已散尽,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面。

陈望生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烂泥滩,手指头在门框上一下一下地抠。娘在里头发着闷气,姐的泪还没干,爹的坟头荒草被他拔净、又添了新土。他抠着门框,指甲磨得发白,也没觉出疼。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他非走不可,急不得,也慢不得。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根扎得最深——他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好像就是照这个理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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