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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批丰收集市高价(第1页)

仲夏的日头晒得大地发烫,烂泥滩边那圈菜地却绿得淌油。靠坡脚那一角,菜垄齐整整地立着,一棵棵叶肥秆壮,油亮亮的,能照出人影来。旁边别家地里的菜,蔫的蔫,黄尖的黄尖,两下里一站,活像两个季节住在一处。

村里人路过,也有人瞧见这一角绿得异样,蹲下来瞅过两眼,只当是这孤儿寡母运气好、肥水正好落在那角了,谁也没往深里想。只有陈望生自己心里有数——这满地的皮实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他起身前,拿脚把那角土的垄沿又踩实了两脚,遮住那些不该让人看见的痕迹。

陈望生蹲在地头,掐了根菜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那股子清甜,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眼,比镇上卖的不知道好多少。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一茬,他伺弄了一整个春。翻地是他刨的,肥是他一锹一锹埋的,那角土打从埋下头一块布条起,就像喂饱了的牲口,一茬一茬地给他往外长。长到现在,到了该见真章的时候了。

他直起腰,冲着那角菜地扬了扬下巴,自言自语:“这一茬,能卖了。”

回了屋,他把这话跟他娘和他姐一讲。李翠荷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热了——这些菜,她是看着儿子一冬一春翻地、沤肥、浇水,一茬一茬伺弄出来的,比看着她自己养的那些鸡鸭还上心。陈望娣更干脆,撂下针线笸箩就往外走:“那还等啥?明儿一早就挑去镇上!”

“急啥。”陈望生拦住她,“头一趟,得挑最好的去,不能砸了招牌。”

这一夜,仨人蹲在灶台边,把那角菜地能出多少斤、镇上菜价能卖到几文,都盘算了一遍。他姐是个精细人,掰着指头算账,算得比他还细。陈望生心里那点主意,其实早就有了,只是没全说透。

第二天天没亮,鸡叫头遍,陈望生就起了。他挑着两个筐,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摘,专捡最皮实、最肥的那茬,码得整整齐齐,最外头盖了层浸了水的粗布,怕晒蔫了。

他摘得很慢,也很细。这片地是他一垄一垄翻出来的,土是他一担一担挑回来沤的肥养起来的,每一棵菜沉在手里的分量,他都掂得出来。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那角地一眼——夜色还重,那角却绿得发黑,是养足了的样子。他心里那点盘算,也跟着这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鸡叫二遍,天边刚泛白,他就挑着担子出了门。

陈望娣在后头要跟着,被他劝了回去:“姐,头一回去,我一个人探探路子。你在家,别叫外人瞅见咱菜地那角。”

陈望娣心里明白他这话的用意,撇撇嘴,到底没跟。她心里清楚,那一角,是咱家的命根子,谁也不让瞅。

镇上离村子有五六里地。日头没完全升起来,他挑着担子走在土路上,筐里那股子菜香一路散出去,惹得路边早起放牛的老汉多看了他两眼,还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后生,你那筐里装的啥,咋这么香?”

“菜!”陈望生头也没回,笑着应,“自家种的!”

他脚下不停,心里却一路转着念头。这一担菜,是他头一回把那一角地的本事挑出来见人。他前世在农业大学跟着老教授下过地,见过什么叫好菜、什么叫坏菜——可亲手种出这么一茬,还是头一回。路上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筐里码得齐齐的菜,心里那点踏实,是这几年头一回有过的。

到了镇上集市,天刚大亮。集上正热闹,卖布的、卖粮的、贩猪的,喊价声、砍价声,混成一片,热气朝天。陈望生找了个靠边的摊子,把菜码开,又拿湿布把最上头那茬擦了擦,让叶子上的水珠子亮堂堂的。他自己则退后半步,蹲在筐边,一副老实庄稼汉的样,也不吆喝。

他还没开口,边上卖菜的老婆子先凑过来,弯腰闻了闻,直起腰就瞪圆了眼:“哟,后生,你这菜咋这么香?肥喂得啥料?”

“粪多,肥足。”陈望生憨憨地笑,那副老实样谁也看不出真假。

他话不多说,怕说多了露馅。有人追着问到底是啥肥,他就拿自家沤的粪料搪塞过去,再追问,他干脆不好意思地挠头:“穷人家,能有啥好料,就是勤快,多伺候。”这副老实巴交的样,谁也想不到这一筐菜背后藏着一层不能讲的道道。

那老婆子半信半疑,捡起一棵菜在手里掂了掂,又掐了片叶子尖含进嘴里尝了尝。这一尝,她半晌没吭声,末了啧了一声:“邪门!这菜比我镇上闺女买的还新鲜!”

她这话一出,边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伸手抓菜,有人问价。陈望生随口报了个比市价高两成的数——他本想着跟人磨几个来回,谁知道话一出口,那帮人竟抢着掏钱,生怕晚一步被人抢走。

“这菜香得邪门,比镇上还新鲜!”一个挎菜篮的大嫂子一边往自己篮子里扒菜,一边回头喊同伴,“快过来,这边有好菜!”

“给我留两份!”

“后生,你明儿还来不?”

旁边几个摊的摊主也凑过来看热闹。卖粮的老汉抓了把菜凑到鼻子底下闻,直咂嘴;贩猪的汉子也扒拉了两下,扭头跟他婆娘嘀咕:“这菜咋回事,香气都压不住。”

别家摆菜的老婆子更是一脸心酸——自己摆了一早上的菜,愣没人家这半筐招人。有个嘴刁的婆娘还掐了片菜叶直接搁舌头上咂摸,咂完眼睛一亮:“甜头足,一点不柴,这是拿好东西喂出来的!”

人越围越多,陈望生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人拿菜,一边还得分神记着谁买了几斤。有人嫌他价贵,骂骂咧咧地转身要走,走两步又折回来,到底还是掏了钱——实在是这菜香得让人挪不动脚。没多会儿,连几个过路的、本来不打算买菜的都停下来掏了钱,一个老头还买了满满一兜,说要带给县城的闺女尝尝。

边上几家摊子越发显得冷清,卖菜的老婆子气得直撇嘴,又忍不住往这边瞟。陈望生那两筐菜,叶子厚实,水珠在日头底下亮生生地滚,跟旁边的蔫菜一比,高下立现。有人还特意拿他那菜跟别家摆在一处比了比,直咂嘴——就差明说不是一个地里长的东西。他一眼也不多瞧自己的得意,手上麻利地给人称菜、打包,脸上始终是那副老实模样。

手忙脚乱之间,他那两个筐,不到半晌就见了底。日头刚爬上头顶,他已经把两个空筐摞在肩上,怀里揣着沉甸甸一包钱。他蹲在墙角,拿指头把那包钱捏了捏,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心都发汗了。

这是他两辈子头一回,实打实靠着自个儿这东西,挣回来这么一大笔。他前世在农业大学教书,领的是死的工资;这会儿这一包,是活的,是他和他娘、他姐,这一冬一春,一锹一锹从烂泥滩里刨出来的。钱不重,可压在掌心那点分量,沉得他心口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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