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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撞破母女同盟(第2页)

当夜,一盏油灯在破屋里亮着。

外屋那张大炕,铺了两床褥子。李翠荷和陈望娣娘俩坐在这头,抱着膝盖,凑着一盏灯,谁也不说话,先哭了一场,哭够了,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晌。

娘俩说着说着,又说到这些年的苦头上来。李翠荷蜷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她想起那几年,腰疼得夜里翻个身都要咬破嘴唇,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在村口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克夫的寡妇”,她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陈望娣听着,眼眶又红了——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嫁妆被村长扣了,被逼着嫁出去,心里头那份“没能护住这个家”的愧疚,压了她好几年。娘俩你一桩我一桩地数着这些年受的苦,越数越觉得,这家里头两个人,谁也没比谁过得容易。

“娘,”陈望娣拿袖子替她娘擦了擦脸上的泪,“你说,咱娘俩守的这个家,是不是就咱仨了?”

李翠荷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就咱仨了。”

“那不就得了。”陈望娣的声音,那点子往日泼辣里,透出一股子定,“娘,你守寡这些年,是替爹守着的;我这几年,是替夫家守着的。到头来,咱娘俩还是一样的命——都是没守住自个儿男人的命。如今这个家,就靠望生一个男丁撑。他撑得住,咱娘俩的日子就还有奔头。”

她说着,把话头往深里又递了递:“既然咱都是守着同一个家、守着同一个男人,那往后,咱娘俩就别再各藏各的、各瞒各的了。反正都是自家人,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自己人守着。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翠荷脸上臊得通红,半晌没敢接话,可那点一直吊着的心气,却一点点松了下来。她低低“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可……娣儿,这事要是传出去,咱娘俩都得……”

“那就不往外传。”陈望娣斩钉截铁,握住她娘的手,攥得紧紧的,“娘,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望生。除此之外,一个字的声都不能漏。咱娘俩守的这个家,就是这个家里的秘密。”

李翠荷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愧疚和羞臊,忽然像是有了个着落。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了——有女儿替她分担着。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又涌上来,这回,却是不再难受的泪。她看着女儿,心里头那点子藏了一冬的心思,也没再藏着掖着——她隐约晓得,这往后,她跟女儿、跟儿子之间,怕是要换一种法子过日子了。这念头在她心里模模糊糊的,她不敢细想,可那股子有人接着、有人赔着的暖,却是实打实的。她低低应了女儿一句:“嗯,娘听你的。”

门口,陈望生不知何时站定了,隔着门帘听着里头娘俩说话,一时没挪脚。

他听他姐把那套“自家人划算”的话说得又直又透,把他娘那点愧疚一点一点给扶了起来;又听他娘那声低低的“嗯”,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点松下来的气。他站在暗处,心里那根弦,是彻底松了。

这一家子,拢住了。往后,他娘和他姐,就是一条心了。

这一夜的话,说到后来,俩人都没再多说。李翠荷心里那点子愧疚、那点子羞臊,被女儿一句句地抚平了;陈望娣心里那点子撞破时的酸涩,也早化成了护短的坦荡——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与其让娘一个人守着个男人守得心惊肉跳,不如她们娘俩一起守着、一起扛着,反正是自家人,便宜不了外人去。这个理,她越想越觉得是对的。

屋里静下来,俩人就这么挨坐在炕上,头一回这样贴近地待着,谁也不舍得先动弹。灯芯爆了爆,油快尽了。

夜深了,油灯吹熄。

那张大炕上,原先铺的是两床褥子——陈望娣睡这一头,李翠荷睡那一头。可这一夜,娘俩哭了一场、说了一场,谁也没去各睡各的。陈望娣早早就靠着她娘坐到了一处,末了,竟就那样挨在一起,裹着一床被子躺下了。陈望生进屋来,看了这娘俩一眼,也没多话,只轻手轻脚地在炕另一头躺下来。

陈望娣裹着被角,头一回离亲娘这样近,近得连她娘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娘颈边的温热,都清清楚楚地贴着过来。她娘的手,在被底下不知何时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又糙又暖,是这些年刨地、喂鸡、操持这一家子摸出来的。陈望娣心头一酸,也反手把亲娘的手握实了。两个人,在被窝底下,头一回这样十指交握,谁也不说话,可那股子劲儿,比说一千句话都紧。

三人,一张大炕。隔着半尺远的距离,各睡各的——却又是这个家破屋重建以来,头一回,三个人同睡在一处。

这间破屋,隔墙就是白天娘仨忙活的灶房。屋里黑着,只余墙角一线淡淡的月光,照出炕上这三道躺着的影子。从前这样的深夜里,这屋里头总透着股子冷清——一个守寡的娘,一个守活寡的女,一个顶着全家的男丁,三人各睡各的,各怀各的心事。可今儿这一夜,三人挤在一张炕上,那股子冷清,竟像被这具并到一起的体温,一点点给焐散了。

炕那头,灯影底下,是母女俩头一回靠在一起的背影——母亲倚在女儿肩头,女儿一手搭在母亲臂上,两个人头发都散着,就这么挨着,谁也不说话,只听得彼此压得低低的呼吸。这炕的中间,躺着那个把这一家子拢到一块儿的男人,他听得到那头娘俩偶尔吸一吸鼻子的动静,却一句话也没插,只由着她们这股子热乎劲儿,慢慢把这一屋的冷给焐暖了。

陈望生躺在炕中间,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心里却比这一屋的夜还亮堂。他娘和他姐,原是这世上他最怕对不住的两个人——一个替他守了半辈子家,一个替娘守了这几年苦。他原担心,这一层事捅破了,会把她们娘俩的心捅远。可今夜,她们娘俩反倒把他这男人,当成了这一家子的顶梁柱,头一回这样离得近。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往后的日子,他得更把这家子拢住——让她娘安生,让她姐心里有底,让他自己,把这间破屋一步步撑出个样子来。

三个人,在这张炕上各睡各的,可那一口气,却是同的。破屋外头,虫声唧唧,鸡鸭圈里偶尔咕咕两声,一切都静下来,静得像这个家终于不再是东一个、西一个地漂着,而是扎成了一根绳。

陈望娣在被窝里,抬手轻轻揽住她娘的肩——这是她头一回,隔着衣裳、隔着这么多年,这样实实在在地靠着自己亲娘。李翠荷没有挣开,反倒往女儿怀里又靠了靠。两个人,在这张刚并到一起的炕上,头一回这样离得近。

她贴着亲娘的肩,心里那股子从前总也不敢碰的念头,这会儿反倒像石头落了地。从前她总觉得,这个家是被那些恶人踩进烂泥里的,是没指望的;可这一夜她忽然觉着,只要她们娘仨还抱得这样紧,这个家就还没散。她娘守寡半辈子,她守活寡这几年,她弟一个人撑着这一家子——三个人,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嫌弃谁。她轻轻把脸靠在她娘鬓边,低低说了句:“娘,往后咱仨,就是一个命了。”

李翠荷没有应声,可那搭在女儿臂上的手,却轻轻收紧了。两个人,在这一盏熄了灯的夜里,头一回这样实实在在地靠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再藏什么心事。

李翠荷闭着眼,眼角还挂着点没干的泪,可心里头那点子压了半辈子的东西,却一点点化开了。她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着,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女儿靠在她怀里,儿子睡在炕那头,这家里头三个人,往后再不用各藏各的、各担各的了。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没本事、守不住家、又脏了名头的娘;可这一夜她忽然觉得,只要这一家子还这样抱成一团,她受的那点子屈、攒的那点子苦,就都是值的。

这个家,从今夜起,不再是三个人各守各的秘密,而是三个人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共同的家了。破屋外头夜色沉沉,屋里,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心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贴近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李翠荷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来,先去灶房把火生上,又回头望了一眼炕上——女儿还蜷在被窝里睡着,儿子躺在炕那头发着匀匀的鼾。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子从前总会冒上来的七上八下,这会儿竟也平了。她一边烧火焖粥,一边想:往后的日子,家里头三个人,总算是不用再各藏各的了。粥滚起来,她盛了第一碗,不是端给自己,也不是端给儿子,而是先走到炕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软:“娣儿,起来喝粥了,娘给你留了稠的。”

这一声,说得很平常,可里头藏着那一宿没说的暖,母女俩都听得出来。陈望娣在被窝里应了一声,鼻音里带着点笑。陈望生也从炕那头起身,三个人围着一锅粥坐了。这一顿早饭吃得安静,谁也没提昨夜的事,可那股子一家人之间从没有过的和气温,却在这间破屋里,头一回这样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这间破屋,从此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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