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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影随光动,他说完这句话,影子就已经落在苏梦枕膝头。 他仍低着头,过近的距离让苏梦枕可以清楚瞧见他俊秀的、苍白的面容。 还有那只手。 那是狄飞惊的武器,是他最大的依仗——大弃子擒拿手,号称只要触到对手任何一处,便能锁断其全身经脉的绝学。他右手探出,五指微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处却彰显一种带着狠辣的力量感。这一抓,天底下能逃出他手掌的人屈指可数。 苏梦枕原本在其中。 曾经雷损感叹过,即便是他与狄飞惊两人同时对苏梦枕出手,也难保擎止住他。如今狄飞惊出手,仗着的是他的武功,也是苏梦枕断掉的腿。 苏梦枕原本在其中,可坐着轮椅的苏梦枕,要怎么躲过大弃子擒拿手? 没有人认为苏梦枕还能再站起来。 雷纯同狄飞惊谈起过无救山庄,即便如此,他二人也不认为无救山庄有能力接上苏梦枕的断腿。 然而狄飞惊没能抓住他。 他的手落在空了的轮椅上,红袖刀已抵在他的背后。 狄飞惊仍低着头,于是他看到苏梦枕衣摆下一双整整齐齐的脚。 他先是心惊,紧接着才感觉到红袖刀轻薄的刀锋划过他的衣裳,他的皮肉,刺向他的脊骨。 他抓住苏梦枕的轮椅,向后掷去,同时整个人向前一窜。 轮椅抵挡不住苏梦枕的动作。 滴滴答答,是他的血落在地上的声音。 红袖刀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此时,狄飞惊抬起了头。 苏梦枕与他的眼睛打了个照面,顿觉不妙。 他急退几步,站定至廊下,沉默不语,他头脑发胀,半晌,闭了闭眼,如何都难以缓神。 狄飞惊又垂下头。 他的呼吸声很重。 他没有想到,苏梦枕的腿…… “唔,看起来我来的不算晚。”恰在此时,一个轻巧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 写说英雄这个系列的时候我到底在笑什么,试图重温结果看了满眼的畸形爱情深柜眼刀外星人还有大战在即来一发嘴炮……太时髦了,看了半天人物性格一点没把握住,就只学习到梦到哪里说哪里的精神。 (只是在吐槽我自己不着调抓不住重点不是说温老写的不好) 言无咎打量过对峙的两人,中肯点评,“不错啊,势均力敌。” “纯儿想方设法也要拖住我,我还以为六分半堂要来几百号人将苏梦枕团团围住,用人海战术也该耗死他呢?” “倘若六分半堂出现此番大动作,象鼻塔和诸葛侯府不会坐视不理。”苏梦枕闭着眼睛道。 言无咎才看见似的,“你眼睛怎么了?” 苏梦枕:“……眼睛无事,只是思绪受创。” “嚯,真是神奇的功夫,帮不了你。”言无咎随口敷衍。 苏梦枕这几天都少听见他这般促狭,如今闻之,反而怀念,轻笑一声。 “多谢言大夫,我很快就好。” 狄飞惊趁机反手点住自己止血的穴道,在一边问:“你对纯儿做了什么?” 言无咎:“你们主动找上门,不就确信我不会对她下手?此等情形,你不该问问纯儿对我做了什么吗?” 狄飞惊:“……” 真是少见这样不在乎自己脸皮的人。 雷纯不通武功,身体柔弱,她能对你做什么? 不,或许那日他两次私闯民宅就已经可以叫人窥见他的厚颜无耻。 似是意识到他在想什么,言无咎重申:“我没有强闯入你的卧房过。” 狄飞惊:“什么?” 苏梦枕:“什么?” 言无咎:…… 苏梦枕,你在凑什么热闹? 他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面向狄飞惊的头顶认真道:“对,我从纯儿那里听说了,但当时闯入你房间的并不是我,我与纯儿也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只是与她的母亲约定会护着她。那人假扮成我如此误导你二人,是想让六分半堂与我对上。” 叫雷纯和狄飞惊对言无咎丧失警惕,倘若言无咎心再狠一些,甚至可以趁机铲除雷纯,六分半堂失去雷纯,苏梦枕与狄飞惊对上,两败俱伤,一举重挫两大势力。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他隐去了“一次”的限制。他抬眸望去,见狄飞惊仍低着头——因为他一直低着头,言无咎也看不出对方是否在听他讲话,权当他都听进去了,继续洗脑。 “此人跟踪我在先,隐瞒身份夜探六分半堂在后,弄虚作假,愚弄了我们所有人。我想,对方此举绝非单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好奇心,”言无咎说这句话时舌尖抵住上颚,深吸一口气,“正相反,其中必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他将六分半堂与我和我所代表的苏楼主皆算计进去,狼子野心,可窥一斑。” 此话一出,狄飞惊和苏梦枕二人皆将此人与“地动”一事联系起来。 狄飞惊更是额上渗出冷汗——他居然任由纯儿单独陷入如此险境。 苏梦枕与言无咎更熟稔些,他听出言无咎话中有所隐瞒,然而如今外人在前,苏梦枕自是不会拆言无咎的台。 苏梦枕正色:“的确如此。” “……言大夫说的是。” 言无咎不知他两人暗中对此事已有更多调查,先前也对过暗号。听见他二人赞同,便呼出一口气,将此事定音,“有共同的敌人就可以成为盟友,他既然算计你我,不如我们先将这股势力揪出来。纯儿在内室小歇片刻,两位同样稍事休息,就可以等她下来商议此事。” 无人异议。 微一停顿,言无咎又问:“狄飞惊,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包扎一下?” 狄飞惊一愣,收敛心神,从善如流:“如此,多谢言大夫。” 等雷纯出来的时候衣裙上有大片血迹,差些又叫两边剑拔弩张,还是雷纯开口说这是她自己的决断,才叫狄飞惊沉默下来。接下来两边敲定计划,狄飞惊也未置一词。 他只是温柔的听着身边的雷纯有条不紊将一应事务安排下去,并与苏梦枕协商。 任谁都能看到他全然的支持、全然的信赖,还有那份无法掩藏的爱意。 苏梦枕自然也看在眼里,与此同时,他的余光落在言无咎身上。 言无咎的心神却已经飘远。 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夜月晦,只见群星。 言无咎才出房门,就与在庭院中坐着的苏梦枕打了个照面。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苏梦枕问。 言无咎反问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待在前庭?” 苏梦枕却直接了当:“我在等你。” 言无咎被他逮住,也不着急走,他坐在苏梦枕对面的石凳上,“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出门?” “我不知道,”苏梦枕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柔和,“但我每晚都在等你。” 望月、弦月、残月、晦月。风吹过薄纱般的云雾、星河在夜幕中流淌、乌鹊围绕枯枝盘旋,一圈又一圈,终于等到想要见的人。 言无咎看向他映着繁星的眼睛,一时竟无以对。 “你……要同我说什么?”他问。 石桌上茶是冷的,酒是温的,红泥火炉中有银碳在烧,碳灰如雪,雪上火星明灭,像苏梦枕的眼睛。 苏梦枕倒酒递给言无咎,言无咎接过酒杯,在手中摩挲一下,等他开口。 苏梦枕措辞:“我一直以为,当时点燃那些火药的不是你。” 言无咎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苏梦枕这么信任自己,不好再打马虎眼——实际上,他最初也只是觉得解释无用,但如果能得到苏梦枕信任的话,也不是不能托出事实:“的确不是我,但是我手下人所为……此事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好。” 树梢上两只鸟儿在相互梳理羽毛,头羽、尾羽,亲密交颈。 树影下的人措辞良久,说出口的仍是正事。 苏梦枕道:“或许你今天已然知道,我已收复金风细雨楼。” 言无咎点头。 苏梦枕迟疑片刻,继续道:“金风细雨楼虽已‘四分五裂’,在汴京却仍有一些人脉与手段。我安排人手前去救灾,却发现灾后损失不可谓……不轻。” 虽说官宦商贾的庭院毁得毁砸得砸,一场地动震去无数雪花银。汴京的死伤人数竟寥寥无几,甚至到了古怪的地步。只有蔡京府邸上伤亡惨重,蔡相被砸破了相,还断了一只手,天惩无疑。舆论之下,只怕辞官还乡已成定局。 并且,金风细雨楼去救治因此次地动导致的伤残人士时,还听他们说有大夫在南门问诊送药。 言无咎面无表情。 最后还是他先扛不住苏梦枕带笑的眼睛,投降:“好了,我承认,我知道错了,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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