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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兄。” “我在。” 花满楼的声音轻了些,像在自语:“你可还记得……席水木香?” 谢今朝的视线落在他微蹙的眉间:“你下午提过。”,他稍停,“说它很贵。” “它与通楠木极为相似。”,花满楼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尸身衣料,“纹理、质地、乃至新剖时的气味,几乎难辨真伪。但需要……” 他忽然止声,鼻尖在捕捉空气一缕游丝般的痕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需要用药水浸上三日,” 花满楼声音低得近似耳语,“过后,席水木会透出一丝甘苦之气,一旦熏在身上,即刻渗透肌肤,香味至少能留存一年。你鼻子好,下午可在赵姑娘身上还能闻到这股香气?” 谢今朝回忆他和赵四娘短暂的相处,没能辨别出那股甘苦味,但超越胭脂水粉的香气倒是勉强有一股:“——席水楠木的甘苦,没有。” 他再凝住心神。 素白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带起一阵极淡的清雅气息——但那是属于花满楼的味道。 此外,这里没有其他更好的味道了。 “和你身上一样好闻的香气,下午她身上有,但现在这具尸体上没有。” 花满楼心沉了下来,道:“——我若说这具尸体和下午我们见的赵姑娘不是同一人,你可会相信?” 谢今朝问:“为何不信?” 这下轮到花满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人总会下意识相信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眼睛。” 谢今朝却坚定道:“我信你。” 这期间的信赖令花满楼动容:“为何?” 谢今朝仍然坚定道:“你是我在这里见过最聪明的好人。” 不仅聪明,还是好人。 花满楼正想说你在这里一共才见过多少人…… 叶开的声音就传来: “——花兄,谢兄,你说这个痕迹是不是刚刚好?”,叶开掏出怀里请帖,用其中一角,严严实实地切入妆台边的墙, “依照活人楼的习惯,请帖直接切入墙才对,昨夜你那种给法才不正常,看样子这老板娘是接到了帖,结果不仅帖子给人抢走了,命也搭上了,真可惜,她身边也应该雇一个像谢兄那样的打手才对,就不用这么急急忙忙逃命还没逃走……” 花满楼叹道:“叶兄…” “花兄,我可没笑话你,不然你的打手又要点我穴了!” 叶开拿着请帖一扭头,正好看见谢今朝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帕子——那帕子质地极好,角上似乎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纹样。 谢今朝正垂着眼,用那帕子,仔细地擦拭花满楼刚刚触碰过铜钱和墙面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无一遗漏。 叶开:“……” ——敢情谢打手不是天生性情如此,就对他态度特别差是吧! 客栈后院,天字二号房。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夜风穿堂而过。 屋里坐着四个人。 四个人,四把刀。刀是快刀,人是高手。高手不常有,能凑齐四个杀气如刀的高手,更不常有。 可就在刚才,窗户晃动的刹那,屋梁上已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斜坐在梁上,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眼睛里有笑意,哪怕不真诚。 四个黑衣人瞬间绷直了背脊,手已按上刀柄。然后,他们看清了那张脸……手,又缓缓地放下,头颅,也随之低下。 “属下……见过叶少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恭敬,甚至畏惧。 “可别,”叶开一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叹息,“当你们幽冥四鬼的主人,我怕今晚睡不觉啊。” 四个人的头垂得更低。 叶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息扫过,像在检查伤口:“抬起头来。” “我问你们,”他依然笑着,声音却冷了下来,“今晚,客栈里死的那位老板娘和你们有关系么?” 四人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目光。站在最前的黑衣人说:“与属下无关。红堂主只吩咐我们……等叶少主的消息。” “还有呢?”叶开追问。 那人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低声续道:“再找到……傅红雪。以及……杀死今日在大堂暴露来意,要找陆小凤的那个……花满楼。” “那你们还挺忙的。”叶开说完,不再看那四人,也没有让他们停止杀花满楼,因为知道他们根本杀不了花满楼。 但这“失而复得”的新少主,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四个黑衣人额头沁出冷汗,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摸刀。 好在叶开终于又开口了:“告诉你们红堂主——就说,我手里头有她要的东西,让她来见我。” “——是。”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情。 花满楼自老板娘房内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窗边吹冷风,眉头一刻没有松开过,月光正好披在他身上,披得他如同月下仙人。 他的指腹,时不时摩擦着茶杯的花纹,这是花满楼思考时惯常的小动作——代表他在愁眉不展。 燃到一半的芳阳信,信上香味已经很淡了,代表不是新近的信纸。 信上只剩下只言片语,譬如“青儿启”“卖”“重青”。 这是写给谁的信?那赵四娘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陆小凤若在活人楼,他又为何会得罪活人楼?难道是探到了活人楼不为人知的秘密…… 活人楼既然派人来杀自己,又为何会把请帖送到自己手里,难道是等着自己上门…… 而活人楼,把请帖送到老板娘手里,她只是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她为何会死,是有人抢贴杀人? ……还是,自己那一句试探打草惊蛇了…… 陆小凤到底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四哥临行前那一句“若巧遇先人骸骨,记得上柱香”,到底是什么意思。 花满楼不知道何时已经立在铜盆前,手浸在早已凉透的水里,一遍,又一遍。指节被冷水泡得微微发白,皮肤也起了皱,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等他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来被他晾在一旁的谢今朝:“朝兄?” “我在。” 谢今朝抱着刀,立于窗边,冷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袂。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他数清了客栈周围暗处换了多少班哨,记下了几道窥探目光停留的时长。从他们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这间房开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就未曾离开过。 黑衣年轻人应了他一声后,拿出怀里干净的素帕,就是那方能够当成防毒面具用的帕子,递给花满楼:“擦手。” “抱歉,是我走神了。”花满楼接过帕子,柔软舒适的面料让他顿了下,“这帕子不是……” “可以擦。” 横竖已经湿了,花满楼没有拒绝了,用完归还对方。他给自己换了杯热茶:“今夜发生的一切,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副魂又出来欺负人 疏冷的黑衣年轻人抱着刀,闻言睁开狭长黑寂的眸:“问你什么。” “我一直在想,陆小凤留那三句话,其实是想让我知道一些事情,却要我自己去查,会不会是他不方便告诉我……” 花满楼斟酌着开了口,“你至少该问我,为何我只是在找陆小凤,却会被人追杀?” 谢今朝视线自然垂落到对方素白指尖上:“别人要杀你,是别人的问题,因陆小凤要杀你,是陆小凤的问题。” “为何不是我的问题?” “你有何问题。” “翠浓姑娘死了。” “不是你杀了她。” “话虽如此,”花满楼停下动作,“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她身上有芳阳信,也许认识陆小凤,还可能和陆小凤有关系……” 谢今朝听出来了,原来对方慈悲心又发作了:“她是你找陆小凤的线索,今晚有人不准你找陆小凤,刚好她死了,你觉得是你连累了她?” “不排除这种可能,”花满楼垂下的目光有千丝万缕的迷茫,“朝兄不觉得吗?” 谢今朝语调空空道:“不觉得。” 他抱刀靠墙,气质冷峻深沉:“她像拿到请帖后,被抢贴的人杀的。” “就算不是,谁杀了她,她索命应该去找谁。” 这话倒像是谢今朝说得出来的,花满楼却听出对方在变相宽慰自己。 他忽然不再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问道:“‘甲木参天,辛金藏兑,星移斗转,坟开见路’,你可知这句话的含义?” “不知道。” “你可知陆小凤为什么要传这句话给我?” “不知道。” “朝兄啊,”,花满楼嗓音如清泉,渗着无奈道,“你既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何敢什么都不问我,你就不怕我做些对你不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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