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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原本准备再等一个时辰,甚至想好要是谢今朝再不出来,自己该用什么法子把这道石门打开,或者该去请什么人来把门打开。 但门就这样开了,仿佛里头有人听见了方才那句话,替他把门推开了。 花公子迟疑了一息,抬步迈了进去。 周师兄说过,此地只会对刀宗弟子心境起作用,对外人没有作用,那他此番进来,应当不会干扰到此地。 花满楼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双修之后,身上沾满了谢今朝的气息,所以才会偶尔触动那道门。 试炼之地,从外头看起来门户森严,可真正踏入之后,眼前却豁然开朗。这里不像其他人描述得那样,充满迷障、镜面深渊。只有一片宽敞的洞府,穹顶的光投进来,铺了一地。 花满楼没有见到杀意与危机,稍微放下心来,边走边寻人,可呼唤谢今朝的声音在石壁间碰了几下,又落了回来。 无人回应。 他找了很久,直到看到一方略小的洞室,很暗,仅有的一点光全落在洞室中央那个人身上,才会心一笑。 那是谢今朝。 他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黑刀横放在膝头,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前。 走近看,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对——面色苍白,唇角还挂着血痕,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更添几分阴郁的锋利,活像是刚结束一场厮杀。 花满楼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颗悬了两天的心忽然安稳落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谢今朝蓦然睁开了眼,看见花满楼那瞬间,手腕已经扣上了黑刀的刀柄。 黑刀离鞘,带出一声沉冷嗡鸣。 花满楼一怔。 可那一刀来得太快了,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好在花满楼也不是寻常人,刀锋前来之时他已足尖微错,身形侧开半寸,左臂广袖应势而起——那一截青色的衣料铺开,柔软却带着一股看不见的韧劲,顺着刀锋来势一卷,缠住了刀身,将那一刀沉沉的力道引偏了三分,刀锋随即贴着他的肩侧滑下,擦过袖边。 “——今朝!” 花满楼情急之下唤了他一声。 谢今朝置若罔闻,腕下一沉,刀身翻转,挣脱袖口缠绕,以刃风擦过袖面——“嗤”地一声,那截青袖的边缘被削出一道口子。 花满楼只得袖锋回转,一袭未裂的余布顺着刀背一抹,便将黑刀带向左侧—— 接下来,青色的衣料在他身前看似柔若无骨,却每一次翻卷都精准拦在刀锋前行的方向! 谢今朝刀法越来越快,袖面在连续的交锋中接二连三地绽开新的裂口。 千钧一发之际,花满楼右袖在格挡时被刀气带住猛地一扯,沿肩线“刺啦”一声撕开了大半,碎布飘散在两人之间。 一时之间,衣襟散开。 衣襟散开的一瞬,谢今朝提刀抬头,目光触及那片皮肤,动作骤然凝住。 那上面痕迹密布,深浅交叠,从锁骨一路蔓延到颈侧,浮着一层暧昧的红。 错不了,那绝不是磕碰出来的,是被人啃吮出来的! 谢今朝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躁意。 花满楼更是眉心蹙起:“为何忽然拔刀?”他抬起头,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今朝,你还清醒着吗?” 谢今朝没有答。 他只记得自己还在闭关,十年了,本已一脚迈出石门,可兜兜转转还困在这里。 刚刚他又杀完一批幻影,这地方便又送来一个青衣人——眉眼温润,气息柔软,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十年闭关,他破过无数心关,那些人无非师门故旧,或是无辜百姓。可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太异常了。 一定是幻境新的把戏! 谢今朝目光在花满楼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重新握住刀柄,他顿时无比清楚这是什么。 美人计! 他听过这东西,不凭刀剑,专攻人心。虽不知这美人计具体该是什么样,但对方那目光让他的心口发酸,心跳乱了一拍——不用明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而这让他更加警惕。 花满楼刚有动作,刀已横在两人之间。 “退后!”谢今朝声音冷而沉,“我对你没有兴趣。”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威慑不够,“再上前,我便杀了你。” 花满楼的眉头皱起来,像在猜测什么。 谢今朝却已漠然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他其实大可以一刀了事。 十年闭关,他早该学会在幻影露出杀意之前先动手。 可也许是闭关时间太长了,他现在有耐心让它们多留一会儿,哪怕多说几句话虚情假意的话…… 就当做磨练心境。 反正按照经验,它们最多也撑不过三日。 谢今朝完全无视他,走到湖边,蹲下身掬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领口里。 花满楼跟在身后几步远,摸出帕子递过去,轻声叹道:“你就算不认得我了,至少该认得自己的帕子,擦擦吧。” 谢今朝连看也没看:“……” 他站起身来,从花满楼身侧擦过去,像是要把那截递出的帕子连同这个人一起甩在身后。可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惹恼了,又折回来。 一件外袍兜头扔了过来,带着一点蛮横的力道,重重落在花满楼身上。 谢今朝声音又冷又硬:“穿上。” “衣衫不整。”他生硬地补了一句,像是怕他听不明白,“不成体统。” 这幻境越发伤风败俗了。 花满楼接住那件外袍,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果然看到年轻刀客背影绷得笔直,耳根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绯色。 他无奈笑了一声,披好外袍,声音更轻了一线,“敢问谢少侠,现在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一个幻影? 一个敌人? 还是一个想要赶走,却连刀都拔得不够利落的人? 谢今朝听见了,皱着眉,没有搭理他。但他在擦过花满楼身侧时猛地顿住了——那股香气很淡,淡到几乎要被洞府里的水汽盖过去。 但这味道,他永远不会忘记! 年轻刀客急速后退,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身上有水罗花?” 这不是疑问,这是肯定了。 水罗花是普通的幻花。 可对于神魂不稳的人来说,这香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他曾经误触过一次,那种从骨头缝里烧起来,让他热到失控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花满楼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微微一愣:“……你说的,应是通楠香?”但谢今朝从未告诉过自己,他不喜欢这香,“你往日,我记得你很喜欢这香?” 年轻刀客也不想回答,只顾着冷冷看着他,眼底是说不清的怒意与戒备——这个人出现在他的心境之地,不露杀机,却带着水罗花香。他从前在刀宗听过那些下作手段,知道有些人不用刀剑,却是用身体……他以为这个幻影至少看着干净,没想到心思却比别的幻影更加可恶! “……你太有心计了。”他声音沉下去,手已经重新扣上了刀柄,“那些幻影,没有一个像你这么……”他憋了半天,终于咬出几个字:“……放荡!” 花满楼认为他实在恶人先告状,且不说自己本来就什么都没做,是对方忽然记忆混乱在先,再者说……“你总得告诉我,我这香怎么放荡了?” 谢今朝将刀横了过去。 “——你还敢问?” 那刃口就贴着那颈侧,轻轻一碰就能见血。可那截脖子太白了——白得像一截瓷,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至于这漂亮喉结之下……是怎么一副身体,他刚才也见了。 但刀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送。 “你为何不躲?”他问,声音冷硬。 “你也没有真想砍下来。” 谢今朝一怔,冷眼瞪着花满楼,像是想从那副温润从容的脸上找出什么杀意,好让自己有足够的理由下手,可他找到的是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 这手好像有自己的意识。 如何都不肯听他使唤!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 “……你除了会勾引人,也没有其他本事了。”谢今朝这句话说得很生硬,被迫“铛”一声插回鞘里。他缓缓移开目光,“罢了,就当是我在闭关前最后一场修行。我暂时不杀你,但你好自为之。” 闭关? 花满楼这才明白过来。 刀宗其他师兄提起过,进入试炼之地的弟子会陷入记忆混乱,心智退回过去的某一时段,直到看破迷障、辨明真假,才能从虚幻里走出来。 所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今朝,不是那个会隔着红线握他手的谢今朝,而是十年前那个刚刚出关,满身戒备的谢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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