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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变了? 她也不知道。 怀中如此陌生的东西,柔软脆弱,离开母亲后不停哭着。 可她哭泣的声音实在太小了。 猫叫一般,哭的整张脸发胀泛肿,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又如何会哄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呢? 她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路奔向巷口的水果店。 老人刚送走客人,看着自己小跑过来的丫头,怀里抱着一团什么。 麟渝气喘吁吁地跑到外婆面前,猛地停下,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头顶,“外婆,她一直在响。” 小孩的脸憋得通红,红到发紫,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毛细血管。 老人接过,熟稔地来回轻摇,拍婴儿的后背。 “她不响了。”麟渝把一个熟透的李子挑出来,洗干净塞进嘴里,客观陈述事实。 王秀英叹了口气,把哄睡着的孩子单手抱起,从自己缝的黑色布钱包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去找你王姨,告诉她这儿有个小娃娃。” 王姨女儿前段时间刚出生,现在将将五个月。 麟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把钱卷攥在手里,又奔出去。 王姨骑着电车载麟渝过来,看了眼襁褓里的小孩,“真是作孽……” 她看了眼天空,这样说。 麟渝总感觉她不只想说这些,可又不知道她还想说什么。 或许是母爱泛滥,又或许是因为钱。 总之,小孩的口粮有了着落。 一老一小就这样磕磕盼盼地带着一个婴儿继续向前走。 麟渝给她起名溜溜,圆滚滚的,跟在身后,小狗似的。 一个天生体弱的孩子,养育起来极其费劲,比麟渝还费劲。 总要往医院跑。 但慢慢都会好的。 她再也没听到百合的消息。 直到四年后,得知父母消失真相的她,变成另一个百合。 但又有些不一样,无论怎么疯,她总要回家。 有两根线死死拽着她。 也就在那时,她才懂了,百合没有线拉着。 她没有成为那根线,溜溜也没有。 于是她飘的太远太高,飘到无人知晓之地,然后坠落。 “店不是刘溜外婆的吗?”陆隽听到这里,打断她问,“为什么把刘溜给她们。” “听我说完,是你要听的,”麟渝盘腿坐好,“不准打断。” 陆隽靠在床头,双手抱胸,微微侧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溜溜三岁时,城中村来了一个陌生女人。 这没什么好惊奇的,这里是外乡人首选的落脚处,她的到来像墙角的一丝霉菌,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这里的人来来往往,可能今天还笑着跟你打招呼,明天就消失不见。 一切关系都是如此的脆弱,贫穷让人不断奔波流浪,轻而易举斩断一切来之不易的羁绊。 直到一张寻人启事被粘贴在电线杆,大大的寻人启事,遮住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 麟渝站在那里,和充满稚气的百合对视。 她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娃娃。 她见过那个娃娃,第一次是在百合的栖身桥洞的床铺旁,被小心珍藏着,洗得干净,毛绒绒的。 第二次仍是在同一个桥洞,只不过由床铺变成桥洞旁的垃圾堆。 看不出原本颜色,绒毛变成一缕一缕的,一只粉色的眼珠掉落。 另一只染着污渍,完全无法看出原本的透粉色。 像百合唇蜜一样的,亮晶晶的透粉色。 麟渝牵着溜溜,在寻人启事前站了很久。 她盯着那个如此稚嫩的百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拉着溜溜回家。 那个毛绒娃娃被她带回了家。 她想帮百合留着那只娃娃,但娃娃却在不受控制的衰亡。 很神奇的感觉,没有生命的娃娃,可麟渝就是能感觉到它日渐的衰亡。 它可能很想百合,它陪了百合那么久。 麟渝回家,把它洗干净,脖子卡在晾衣架上。 是如此垂头丧气,灰扑扑的。 她抬头,和只剩下一枚眼珠的娃娃对视。 麟渝带着那个娃娃去找了女人。 敲开门,一张憔悴的脸庞。 那时的麟渝已经很高了,高到可以直视女人。 端详她那张憔悴的脸庞。 百合长得像她,准确来说,是擦去劣质化妆品的百合像她。 后面几年,百合脸上的化妆品越涂越厚,像是想遮挡什么,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呢? 掩盖那张如此相似的脸庞吗? 在这瞬间,麟渝如此清晰的意识到,百合恨她。 为什么没有抓住我呢? 她好像听到百合的声音,充满怨恨和绝望的声音,虚无缥缈,荡在空中,被一阵风又轻而易举吹走。 没有人会不想要自救。溺水的人都会尝试,拼命将手伸出水面。 然后呢? 沉下去罢了。 或许会被某个岸边人注意到,说上一句,“你看那边的水,刚刚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不然呢? 能够获救的寥寥无几。 于是麟渝看向她,带着百合的那份目光,质问。 “为什么现在才来?” “什么?”女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这个陌生女孩脸上,紧接着向下挪,看见她怀里那个干净却破烂不堪的娃娃。 女人侧身让她进来,递给她一个相册。 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百合,从孩童到少时。 麟渝看着她三岁时的照片,和溜溜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血缘是如此神奇,造就这般相似的脸庞。 她看见劣质的木板拼桌上深棕色的水痕,抬起头,泪蓄满女人眼尾的细纹,流过粗糙的脸庞,汇聚在下巴,向下落。 如此沉默的哭泣。 她觉得很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 如果早三年来,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呢? 如果早五年来呢? 再早一些呢? 女人又讲了一个故事。 她在那天才知道,百合也不是本地人。 女人诉说自己的不易。 可究竟多无奈多难以招架,才会默许自己女儿在需要呵护的年龄离家出走呢? 那些岁月,不是她所谓的“逗狗”,而是曾经真真切切的善意。 只是善意逐渐被黑暗吞噬,她被水鬼拖了下去。 很多人都被水鬼拖了下去。 没有线的人。 那女人可恨吗? 她看着女人抹过眼角的手,是如此的粗糙。 麟渝心想,她过的也很差。 女人在这里开了一家饭馆,等着一个喜欢涂亮粉色唇蜜,总是五颜六色的女孩。 麟渝没有把溜溜给女人,她拉着溜溜,告诉女人溜溜是她妹妹。 女人看了溜溜很久,看着跟自己女儿如此相似的脸庞,点点头。 “小闺女长的真可爱。” 直到溜溜四岁,她要上学了。 她需要户口。 于是麟渝又带着溜溜去找女人。 那时的麟渝和当初的百合逐渐重合,被黑暗往下拖拽。 她把溜溜扔给女人,长腿一迈,只留下呛鼻的摩托车尾气。 溜溜在后面哭喊,可惜声音太小,被摩托的轰鸣声覆盖。 麟渝变成另一个百合,溜溜变成另一个麟渝。 像是无法逃脱的怪圈。 她也飘的越来越远,线越来越细。 直到最后,那根线狠狠把她往回拽了一把,用生命把她往回拽。 她被拽了回来,落在地面。 是对陆隽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 被挤压的生存空间,无人在意的角落,无处安放的灵魂堆积。 对于过去的陆隽来讲,听这样一个故事,她甚至嫌浪费自己的时间。 她可没兴趣去听底层的痛苦,毕竟人总要向上看,多关注自己。 可现在她也被拉了进去。 她以往最看不起的那群,身无分文,毫无素质又大喊大叫的混混。 带上麟渝的影子。 不再是一个劣等的符号,变成有血有肉的生命。 每次吞咽都刀刮一般,如哽在喉。 “你想哭吗?别哭。”麟渝干巴巴地开口。 陆隽眼尾泛着光,面无表情,“我没哭。” “哦。” 陆隽眯眯眼,脸色不善,“你不信?” 麟渝看着她,忽然抱紧,“成为拉着我那根线,陆隽,拉住我,别让我坠落,好不好?” 过了很久很久,陆隽轻声道了声好。 “你拽着我,除了你身边,我哪也不去。” 陆隽淡淡开口:“我拽着你,你哪也别想去。我的东西,只能留在我身边。” 麟渝松开手,垂眸看向她,“陆隽。” “嗯?” “你嗓子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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