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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觉沉入玉中的刹那,他身体一轻,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托在背后,带着他整个人往深处坠去。 一缕阳光破开浓雾,古朴的院落,青砖黛瓦,药香弥漫。 廊下站着个须发皆白的长者,正弯腰将一枚平安扣,系在一个四五岁的孩童颈间。 孩童仰着脸笑,身后一对年轻夫妇连连鞠躬,还有一位阿婶,背着箩筐,立在一旁,笑得温婉。 长者抬手轻抚过孩子的发顶,唇齿微动,像是说了什么。 李羽凑近想听,听不清,抬眼去看,也看不清长者的脸。 唯独能感受到那份温度,那双苍老的手,恍惚间也落在他发顶,轻而稳,粗糙而温暖,缓缓滑向发尾,像一捧温热的泉水,温柔地浸过他全身。 画面开始流转。 平安扣跟着孩子一起长大。童年时挂在衣外,在阳光下晃荡;少年时藏进衣领,贴着胸口,偶尔在奔跑时露出一点温润的光。 李羽忙聚精会神去看,但画面切得飞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更多的细节。 再一转,画面变成了一个嘈杂的仓库。 灯光昏暗,货物堆积如山。青年的陈阿明穿着背心,肩扛货箱,脚步沉重,累得满头是汗,却不时望向窗户外漏进来的天光,嘴里含着那片温玉,浅浅的,满是憧憬地笑了一下。 是为什么笑呢?李羽好奇。 可画面忽然乱了。 喊叫声,脚步声,灯光刺眼。 穿着制服的人从四面八方冲进来,仓库里一片混乱。陈阿明被人按住肩膀,脸被压在地上,“叮”的一声,平安扣从他领口甩出来,磕在地上,弹了一下。 “呼叫总队,a组已顺利控制西区仓库,完毕!” 李羽蹲下去看那块玉,又抬头看向旁边说话的人。 一个年轻警察站在不远处,举着对讲机,面庞尚有几分青涩,但眼神沉着锐利,英姿飒爽,威然不减。下颌也很干净,没有疤。 李羽眨眨眼。 是年轻时候的大叔。 铁门重重关上,空间倏地变得狭小。 陈阿明坐在窗沿,低头摩挲着胸口的平安扣,嘴唇轻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李羽凑过去,听见了。 “……阿爸阿妈身体健康……等我……很快就回家去……” 诚恳的,带着懊悔,和无限的期盼。 少年鼻子酸了酸,画面再转时,又变成了刺眼的阳光。 监狱门口,陈阿明拎着蛇皮袋走出来,眯着眼适应久违的自由。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个黑衣男人倚在车门前,朝他挥了挥手。 “远哥!” 陈阿明笑着迎过去,李羽却分明感觉到玉在害怕。 他也追过去,拼命想从快速翻页的画面里,看清那男人的脸。 画面停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香炉里青烟袅袅,墙上的古籍琳琅满目。 男人戴着围巾,正低头翻阅着什么。一片浓稠的黑雾拢在他身边,像活物般缓缓蠕动。陈阿明站在桌对面,似乎看不见那片可怖的黑雾,只是憨厚笑着,接过男人递来的一份清单,点头应下。 那个男人应该是在笑的,李羽想。 可他凑近去看,那条血红色的围巾之下,只有一片漆黑的混沌。 男人竟没有脸! 画面突然溃散,片刻才缓缓汇聚。 街景终于变成了熟悉的模样。荔塘广场外立面上的金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陈阿明开着车,穿过火红喜庆的街巷,缓缓驶入了地下停车场。 卸货,对接,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烟,低头看着手机。像是看到了什么开心事,他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畅想着什么。 再抬头时,一道佝偻的身影在角落阴影里忽然浮现。 一个年迈矮小的老太太,手里似乎捧着本发黄的小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走到陈阿明身前不远,停住,低下头,看着他。 陈阿明的眼神骤然空洞。 “……魂归阵,魄入瓮,阴阳隔,永不生。” 模糊沙哑的声音在颅内响起,紧接着,仿佛有很多人同时说话、尖叫、喃语,在虚无里一遍遍回荡。 画面翻转,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风声尖锐呼啸。 平安扣从他领口甩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像是在奋力挣扎。 “咚——!” 根本来不及李羽反应,玉应声而碎,无边的黑暗瞬间合拢,只剩一片沉寂的白雾,宣告着那条鲜活生命的骤然流逝。 少年茫然站在黑暗里,有些手足无措。 “……玉灵护主。” 碎玉浮起最后的一丝微光,一道遥远的声音传来,像风穿过岁月的缝隙,散在白雾之中。 “愿他……能一生平安。” 是谁? 玉的悲鸣渐渐淡去,李羽只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被吸引,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黑暗深处飘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温暖,遥远,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婴孩时母亲的怀抱,像那片漫进堂屋的温暖阳光,像晨钟暮鼓时的袅袅清香,像悠远的颂歌在耳边回响。 一片模糊的轮廓,矗立在白雾里。 “……羽。” 是有人在?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想伸手触碰,想努力看清那浓雾之后究竟是什么—— “李羽!” 李羽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白炽灯冷白的光晃得眼前一花,半晌才缓缓聚焦。入目是梁逸飞近在咫尺的脸,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急。 他愣了愣,茫然眨眨眼,才从玻璃反光里瞧见另外几张同样担忧的脸。 “李羽!”梁逸飞见他没反应,又着急唤,“能听到我说话吗?” “……” 李羽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自己嘴唇,甚至浑身上下,都在细细地抖。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洇进鬓发,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飘出点声音:“大叔……” 话音未落,他身子不受控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往前倒。 “李羽!”梁逸飞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顺势抽走他手里攥得发皱的证物袋,稳稳将他扶在怀里。 掌心无意间擦过少年后颈薄嫩的皮肤,竟是一片骇人的冰凉。 一旁的周铭锋眉头拧得死紧,二话不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反手递过去。 梁逸飞利落接过,三两下便把李羽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黎芝,立刻联系医务室!”詹思佑急声吩咐,“大飞哥,他这是……” “应该是失温了。”周铭锋果断道,“直接带他去医务室,别在我这里耗。” 梁逸飞点头,俯身就要去捞李羽的腿弯。 “大叔……”怀里的人却轻轻动了动,声音虚浮地飘过来,“我……看见了。” 几人动作齐齐一顿。 李羽眼睛半阖着,像是累极了,却还拼命强撑着意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痕,分不清是泪还是汗,轻颤着滴下来。 “是……福婶,带走了他。”他努力挤出声音,却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有个本子……那个坏人,没有脸……” 梁逸飞一怔,给詹思佑递去一个眼神。 后者反应过来,迅速摸出手机拨号:“航仔,帮我调一份去年荔塘区登记的独居老人失踪案卷宗出来,叫盛福的——对,现在。” “大叔……”李羽挣扎着想说些什么。 “好了,”梁逸飞低声打断,不容置疑一把捞住他腿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先休息,剩下的等你恢复了再说。” 李羽还想挣扎,脑袋却被他轻轻按进肩窝,话音被尽数堵回了喉咙,只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荔枝跟我去医务室,一会儿等他缓过来,你再负责记录。”梁逸飞沉声吩咐,迈步就走,“柚子先回队里指挥工作,摸排需要及时跟进和汇报,你是负责人,不能离队太久。” 说话间,他从衣袋里摸出封利是,塞给周铭锋:“给你家团团的,今日多谢,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周铭锋表情一顿,刚要开口,梁逸飞已经抱着人,和黎芝大步踏出了门。 他低骂一声,瞥了眼那崭新的利是封,还是顺手揣进了衣袋。一抬眼,就见詹思佑还站在原地,垂眼回着手机消息。 “你还不走?” “马上。”詹思佑低低哼出一声,语气里染上几分志在必得,“经侦那边来了消息,那位大名鼎鼎的‘远哥’,到了。” “没什么大问题,幸好送医及时,做好保暖,等体温慢慢恢复就好。” “好,”梁逸飞点头应下,“辛苦了。” 帘子被轻轻拉上,投进来的阳光在白色布面上晕开一层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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