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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锋没答,沉默半晌才轻描淡写地开口:“我瞎编的。” 梁逸飞一怔,一脸“你没病吧”的表情看着他。 “但也不完全瞎编。”周铭锋推了推眼镜,掏出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慢条斯理地翻了翻,递给梁逸飞,“自己看。” 梁逸飞狐疑接过来,首页是常规的解剖记录——组织纤维化程度、钙化分布范围、关节僵直度评估,他大致扫了一眼,和詹思佑那磕磕绊绊的描述出入不大,直接翻到后面的理化分析部分,目光停在其中几行,眉头拧紧。 -断臂创面附着物成分检测:检出与常敬堂“安神香”一致的草木灰残留,核心成分比对吻合。 -附注:相同成分在深层肌肉组织及血管内壁均有检出,分布浓度由内向外递减。 -肌肉组织特殊染色切片显示:肌纤维束间隙存在某种高分子蛋白聚合物残留,呈不规则烧灼碳化形态,分布路径与血管走向高度一致。该残留物经高温高压处理后仍保持原有分子构型,初步排除已知生物毒素、化学试剂及常见致幻剂物的可能性。 梁逸飞抬起头。 “那不是普通的蛋白沉淀。”周铭锋转过身,也靠上围栏,“说是‘蛋白’,也仅仅是理化反应层面和普通蛋白存在相似的显色特征,现有常规仪器只能判定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无法具体定性。我在报告上写的‘特殊蛋白聚合物残留’,也只是目前最接近、也最稳妥的说法。” “那香灰呢?”梁逸飞问,“‘由内向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是外部沾染,是从内部产生的。”周铭锋摘下眼镜擦了擦,“用你能理解的比喻:你开车,燃料烧的是汽油,排出来的是水和二氧化碳。而福婶的‘燃料’是那个蛋白聚合物的前体,燃烧后的产物,就是这香灰,和你所见到的,从她身上弥散出来的‘黑气’。” “你是说,黑气就是香灰?” “不完全。香灰更像是充分燃烧的产物,你看到的‘黑气’,更接近燃烧不充分时产生的烟尘和颗粒物。”周铭锋重新戴上眼镜,“类似于汽车尾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之前的死者面部只检测到香灰,而福婶身上同时存在蛋白残留和香灰——如果发动机燃烧效率不足,她作为长期反复‘燃烧’的载体,有积碳很正常。” 梁逸飞沉默片刻,把文件夹还给他:“那这个蛋白聚合物的前体,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周铭锋答得干脆,“但如果非要给一个假说——结合你家小孩那个‘炼尸傀’的说法,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将生物体长期浸润在某种特殊能量场时,体内所留下的某种极其稳定的能量残留。” 他顿了顿,斜睨了梁逸飞一眼,“也许那所谓的‘灵气’,也和‘黑气’是类似的东西,只是性质和福婶的完全相反,倒是跟那几个受过林家医术治疗的人体内查到的某种残余特征,有几分相似。” “残余特征?”梁逸飞皱紧眉。 “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的身体机能数据。”周铭锋淡淡道,“林家当年给他们治病,逻辑可能和常远的‘炼尸傀’一样,在他们体内留下了同类的能量物质,只不过作用相反。一个是强化机体,一个是反向侵蚀。用你家小孩的话说,大概一个叫‘运气调息’,另一个叫‘炼尸傀养阴煞’。” 他顿了顿,“所以这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只是以目前的检测手段无法定性。等以后仪器精度上来了,说不定还能拿个诺贝尔。” 梁逸飞哑然,撑在栏杆上,望着他,又望向天边那几缕被风扯散的云,沉默了许久。 不知怎的,心底好像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倏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得几乎要将他整个胸腔挤爆的情绪轰然翻涌上来,紧紧堵在心口,涨得他眼眶发热。 他突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间会议室。 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说“我看到了黑气”,满座哗然,父亲拍桌而起,冼明指着他鼻子骂,所有的鄙夷、惋惜、嘲笑,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脊背,一根一根,撑了他整整三年。 现在有人说,你看到的那些,也许可以被解释。 他垂下头,盯着栏杆上自己的倒影,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操。” 他忽然开始笑,从胸腔里闷出来,又沉又重,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尾音却在抖,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用力搓了把脸,仰头咽了一口风,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我真……操。” “说话文明点。”周铭锋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我写‘特殊蛋白沉淀’,是因为如实写‘未知物质’,报告在流程上只会被卡,后续的立案、审批、复核全都得跟着拖。我需要先看到结果,不能被流程牵着走。” “……难得。”梁逸飞哑声哼笑一下,“周大法医居然也会在报告上做手脚。” “不是做手脚,是优化措辞。”周铭锋推了推眼镜,“报告会因流程问题卡住,只能说明这份报告不够中肯,不够完美。我不会允许我手底下的案子因为流程问题这种低级错误而耽搁。” “确实,强迫症都这样。”梁逸飞呼出口气,“杨队那怎么说?” “没怎么说,”周铭锋淡淡道,“让我报告提交前,也给梁副看一眼。” 梁逸飞愣住:“我爸看过了?” “是。”周铭锋说,“梁副没有驳回,这份报告之后也会在案情分析会上公开。我本来也没打算私底下找你,”他顿了顿,瞥了梁逸飞一眼,“只是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提前知道。” “……谢谢。” “不必谢我,谢常远留下的证据。”周铭锋说,“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邪术有绝对的自信,不可能给我们留下这么多值得深入推敲的线索。” “谢他还不如谢你。”梁逸飞扯了下唇角,“我说真的,谢了。” 周铭锋沉默片刻,忽然啧了一声:“为了写这破报告,我错过了我女儿幼儿园的画展。” 梁逸飞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起来:“回头请嫂子和团团吃饭。” “团团爱吃烧鹅腿。” “我让阿嫲挑只肥瘦相间的,我亲自斩。” 周铭锋轻哼一声,算是应了。 风从天台边缘灌上来,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翻卷。他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过了片刻才开口:“冼明也来找过我。” 梁逸飞也跟着望下去。 “他想知道‘黑气’到底是什么,”周铭锋说,“报告他看了两遍,最后问我,‘冼恒当年,就是被这种东西害死的吗?’”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只知道他是从高处坠落,多发骨折伴创伤性休克,枪伤不是致命伤。”周铭锋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语调平平,“至于浮黑,当年被定性为色素沉淀与环境污染,不影响死因判定。” “但以现在的标准重新检验——如果没有跳楼案,没有什么尸傀阴煞,某人也安安分分地在家当个烧鹅佬,而没有一股脑地又搅得市局天翻地覆,增加我工作量,大概率也是同样的结论。” 梁逸飞垂下眼,苦笑一下。 “但真相没有如果。”周铭锋说,“物证也不会说谎,只是需要找到解读它的语言。” 他收回视线,侧过脸,“你家那小神棍呢?今天怎么没跟着?” “……他回去了,”梁逸飞闷着声说,“回山上找他师傅,顺便给父母扫墓。” 周铭锋不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需要提醒你。” 梁逸飞疑惑抬头。 “我国现行法律并不认可同性婚姻。”周铭锋悠悠道,“在主流社会认知中,对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有这种想法的人,通常被称为‘老牛吃嫩草的老变态’。” 梁逸飞一怔,忍不住笑骂一声:“操。” “注意你的言辞,你今天已经在我面前爆了三次粗。”周铭锋冷冷剜了他一眼,又问,“你认真的?” 梁逸飞没再笑,沉着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栏上不锈钢焊点的凸起:“……我不想他后悔。” 周铭锋挑了挑眉。 “他才刚十九,”梁逸飞的声音哑下去,“我特么今年要三十一了。” “是,”周铭锋肯定道,“往前倒个一百年,你差不多能直接生一个他。我女儿以后要是遇到你这样的猥琐大叔,我会直接乱棍打死。” 梁逸飞被这话一噎,本来想骂,但出口又成了苦笑。 他低着头,盯着栏杆上自己那张被拉得模糊的倒影,哪怕是鲜明硬朗的棱角,落在光影里,也扭曲得狼狈不堪。 “我没什么本事……至少我没他有本事。”半晌,他才开口,“他从小生活在山上,没见过什么人,一下山就缠着我说是他贵人,说喜欢我。可他真的明白什么叫喜欢吗?在山上他只有师傅和经书,下了山也没人教他,只有漫画里看来的,喜欢就是喜欢,亲亲就是亲亲。他不懂什么叫年纪差,什么叫社会眼光,什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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