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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边的猫群警惕地退后,隐入黑暗,只剩那只僵硬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在日光里泛着惨淡的青灰色。 詹思佑盯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用力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儿……还、还会动吗?” “不会了。”梁逸飞说,“我用阳火驱散了阴气,它现在只是一具普通尸体。” 冼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墙根下那些早已空无一物的阴影,又落回那只猫尸身上。半晌,他摸出对讲机:“乐仔,带个证物袋过来,东三街二弄巷口,有具猫尸,带回去尸检。” “带回去干嘛?”詹思佑愣了一下,“死猫还要验?” “给周主任做病理分析。”冼明面无表情地收了对讲机,“如果这些猫尸是常远用阴气……驱使的,体内应该也会和福婶的断臂一样,留下那种特殊蛋白沉淀,算是辅助佐证。” 他说到“阴气”两个字时卡了一下,有点不太适应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但到底还是说完了,没再避讳,也没有回头看梁逸飞。 梁逸飞倒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冼明会主动往这个方向想。 冼明被看得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别开脸。 詹思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插嘴,把话题拽回正事上:“但现在有这些猫在,我们的一举一动几乎全被盯着,总不能专门清一波野猫吧,那也太兴师动众了,还容易打草惊蛇。” 他拧着眉琢磨了一会儿,看向梁逸飞,“你说的那个什么界,有办法破吗?” “我能试试。”梁逸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才留着方才灼烧阴气时的余热,温吞地蛰伏在皮肉深处,像一头静待差遣的兽。 他握紧拳,目光落在远处交错的屋檐与窗台之间,“界的边界是绝对的,灰尘、水汽,只要被阴气裹挟,撞上那道无形的屏障,就会在那里堆积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线。就像福婶家斗柜下发现的直角血痕、荔塘广场消防通道里的直线灰痕。我虽没办法像小羽那样能用灵觉感知到界的存在,但只要找出边界,进入界中,剩下的,就是瓮中捉鳖。” “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冼明直截了当地问。 梁逸飞微微一怔,想了想:“布控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外围蹲守,另一队跟我进核心区域逐栋排查。重点看地面、墙角、门框边缘、窗台缝隙——任何看起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直线痕迹。可能是积灰,可能是水痕,也可能是苔藓的边缘被齐齐截断。只要找到那条线,就能确定界的边界。” 冼明稍作沉吟,点了下头:“我们先前摸排已经把西区摸过一轮,没发现可疑人员。按今天常远的路线来看,他藏在东区的可能性更大。我让乐仔带三组跟你,一二组在外围蹲守,有情况方便及时支援。” 梁逸飞没多客套,颔首应下。 詹思佑掏出手机:“我跟黄队对接,把技侦的无人机也调过来,从空中俯瞰排查。如果那些猫有异常聚集的点位,无人机应该能拍到。” “巷子太窄,无人机不好飞。”冼明皱眉。 “热成像高空扫描没问题。”詹思佑说,“技侦那边新进了几台便携式热成像仪,原本是用来查暗室和隔层的,刚才不说那些猫本质就是尸体吗?至少体温会比正常猫咪的低,那热成像应该能捕捉到异常。”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思路靠谱,话没说完已经拨通了黄澜的电话,边走边比划着解释需求,声音渐渐远在巷口。 梁逸飞望着他那副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冼明在一旁站着,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多大把握?”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梁逸飞坦然道,“我能找到界,但不一定能凭一己之力破开。如果小羽在,他肯定有办法,但他现在不在,只能靠我们自己试。能赶在黎芝筛出人选名单之前把这块骨头啃下来最好,两边都是争分夺秒的事。” 冼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能相信你吗?” 梁逸飞迎上他的目光。 城中村里的喧闹不知什么时候远了,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晃得人眯眼。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场行动开始前的碰头会,也是类似这样的巷口,也是一前一后站着,一边走一边交换对讲机的频道号。 那时他们的关系还没这么僵,冼明是前辈,梁逸飞是后辈,却几乎前后脚做上副支队的位置,本该是能并肩作战的搭档。 梁逸飞没回答,也没别开眼,就那么定定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冼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心知这一问已经多余了。他垂下眼,抬手拍了拍梁逸飞的肩,摸出对讲机转身走了。 梁逸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才收回视线。 风从巷口灌进来,扬起地上的碎纸屑和枯叶,他抬手挡了一下,风穿指而过,有些凉。 - 城中村深处,某栋旧楼顶层。 窗帘紧闭,只有边缘一角被风掀起,漏进一缕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沉香烟气与药汁的苦涩纠缠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影下缓缓翻涌。床边满是狼藉,打翻的瓷碗碎在地上,药汁早已干涸,凝成深褐色的痕迹。 一只苍白的手从榻边垂下来,手背上青筋暴突,指尖抠进地砖缝里,指甲磨得血肉模糊。 常远蜷在榻上,脊椎一节节凸起,骨骼在痉挛中咯吱作响。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袍,长发黏在颈侧那片斑驳的疤痕上,整个人仿佛被某种可怖的力量从内部撕扯着,喉咙里挤出阵阵低吟,嘶哑、痛苦,一如野兽濒死时发出的呜咽。 “……去死!去死——!呃——” 禁制发作时,浑身的血肉都像被灌进滚烫的铅水,灼烧、翻搅,恨不得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融化。每一道疤都像被针重新剖开,一厘一厘,沿着旧日的纹路,寸寸入骨。 他张着嘴,却喘不上气,喉咙仿佛被无数根细丝缠住,收紧,勒进皮肤里,勒进气管里,勒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混乱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翻卷的经书,破败的堂屋,满目的血色…… 一道苍老的身影立在眩光之中,面孔被光芒吞没,只有一道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轻得像对孩童的呓语,在耳边久久回荡。 “……远儿。” 满腔的怨恨最后只剩挣扎中撕扯出的尖细气音。 “……去死——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呃——!!” 房门被推开,男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避开地上的碎瓷,走到塌边坐下。 “主人。” 他放下药碗,俯身去探常远的脉象。指尖刚搭上腕骨就被一把攥住——那只手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掐出一排猩红的月牙印。 男人没有挣,轻轻翻过手腕,反扣住那只痉挛的手,拇指在脉门处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药煎好了,”他低声说,“您先喝一点。” 常远眼睫半阖,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来的却只有破碎含混的音节。 男人侧耳去听,听了半晌,才从那些音节里拣出几个熟悉的字眼——“死老头”、“丹经”、“禁制”,翻来覆去,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同一个字上反复碾过去。 男人不再问了,小心将那副震颤的身体抱起来,揽进怀里,一只手覆上他汗湿的额头,把黏在额角的长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双空洞却仍在流泪的眼睛。 “……别碰我。” 男人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那些凌乱的泪痕尽数吮去,舌尖尝到血的铁锈味和汗的咸苦。 “需要我为您点支香么?” 常远眼睫颤了颤,指尖扣进男人手臂,抓了又松,许久,身体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要我死……” “不会的。”男人轻声说,“您不会死,我不会让您死。” “……三十多年了,他还是没放过我。” “他能做的,不过是隔着千百里催动一道旧伤。”男人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您活着,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常远沉默片刻,稍稍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里还有未散尽的水光,但瞳孔已经重新聚焦,亮着两团冷光,犹如濒死的困兽在黑暗中最后一次舔舐伤口的凶狠。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秒,忽然扯住他的领口,把他拽下来。 “我会抢在他之前成功。” “是的主人。”男人顺从地低下头,嘴角弯起一抹温驯的弧度,“谁都不能阻止您。您会顺利炼成,解开禁制,而他会死,所有挡在您面前的人都会死。” 常远眯了眯眼,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干净、完整、妖冶,没有一丝疤痕,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秾丽,像一面不会生锈的镜子,映着他本该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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